“孩子。”孙照云轻声喊住要走的人,望着她不安的背影,如同在看当年的秋雨,“我不是个合格的爱人、丈夫,更不是个好父亲。孙停蔚因为一张相似的面孔接近你,他知道你姑姑是我的底线,可他选错了发泄的方式。我今晚私自安排这场见面,是望你能脱离他处心积虑的蒙骗。至于你父亲,他更不想看到你同我儿子搅在一块。”
痛苦的代价不应该转嫁到无辜的人身上,可她终究毫无知觉地泪流满面。
潭柘寺那个傍晚的夕阳与钟声,他口中的每一个字,桑静池都深信不疑。
即便是此刻,他父亲不遗余力向她刻画一个满口谎言与私心的人,她依旧保留自己的主观判断。
“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,我不信他是故意接近我。”话脱口,大脑突然切断自我保护,蹦进一段深刻的记忆,是孙停蔚驱车千里来棠城的那个除夕夜。
他真的曾问过她,姑姑是怎么走的,连同那场私洽会的初见也开始画面清晰,他转在自己脸上的眼神,她原以为是异性的打量,不曾想过那是端详,是反复确认。
她下意识咬住唇,像逃避现实的梦境,头也不回地往前走。
*
办事处的注册因缺失材料被驳回一次,闻悦在上海和杭州之间跑了一趟,拿到房东给的授权原件回到上海,孙停蔚正好会见完这里的几个重要员工。
人走后,孙停蔚拆了包烟点了根,一边吸,一边在看高铁票。
闻悦疑惑,“老板,我给您定了明天回北城的机票。”
南北反着来,上海这艳阳高照,北城却雷雨不断,航班延误到明天才能正常起飞。
可对孙停蔚而言,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回去处理棘手的问题。
错过三点那趟最快的车次,孙停蔚只能多坐一个小时回去,立马订了商务座的车票。
他灭了手里剩的半根烟,吩咐闻悦,“我有急事先回去,后面的工作交给你了。”
说罢,行李也忘收拾,直接叫车去了高铁站。
回程漫长且煎熬,蔚百卉致电他速回北城,孙停蔚便知道这一天终是来了。
八点过半到的北城,站外瓢泼大雨,司机原想到站口接应,不料心急的人冒着雨就过来了。
孙停蔚没接伞,拿过车钥匙,上车先给桑静池拨了通电话。
她手机在占线中。
孙停蔚只好挂了,掉头去了老宅。
九点多,蔚百卉还在佛堂里跪着诵经。
厅里,孙停蔚靠在沙发揉着右眼,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德行,问她,“孙照云人呢?”
“他去了前门那儿住。”蔚百卉披头散发站在身前,被灯光打得脸色惨白。
孙照云不是没和蔚百卉闹过分居,只是没想到,年过半百又开始重演罢了。
可见,他有多恨蔚百卉母子。
“我跟你没话可谈,走了。”孙停蔚起身往外走。
蔚百卉冷冰冰叫住他,“你以为孙照云知道这事之后,还能让你如愿以偿?”
孙停蔚顿住脚,冷笑了声,“他如今还敢拿棍子打断我的腿不成?”
“有的是能治你的人在!”蔚百卉最后忠告他,“你明知道桑家死了一个女儿,问题还出在你父亲身上。他三十年守着与对方的约定不踏足棠城,你以为姓桑的人,会由着他女儿被孙照云的儿子纠缠?”
“这时候你们倒记起我是孙照云的儿子?”他满脸嘲讽地回过头,“我也说过,哪怕抽干自己的血,只要能断绝跟他的关系,我可以死都不惧!”
孙停蔚不是开玩笑,丢下话,去了前门的文化酒店。
孙照云的半个老巢,孙停蔚来过几次,熟门熟路穿进院,大门正敞着等他过来。
潮湿的人踏进屋,凉气全往身上拢,他转了一圈在茶室见着瘦削的人,去那儿靠下后,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暖身。
杯身有股淡淡的桂花香,孙停蔚瞧了眼清亮的茶汤,吹了几下热气,一饮而尽。
对座的孙照云还是昨晚那套衣服,他一宿没合过眼,血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孙停蔚脸上。
孙停蔚将杯子丢回茶几,开门见山,“早晚有这么一天,拿出你的手段,我也能痛快跟你做个了断。”
父子两眼神触碰的刹那,屋外电闪雷鸣,大风刮着窗户一直在震,身后门内也传来花瓶摔碎的声响。
然而,无人顾及这场雷雨。
从前的孙照云发怒是棍棒不离手,如今年迈,有病缠身,他换了根烟夹在指尖,任它燃尽。
“蔚百卉替你瞒了我半年有余,这半年你也痛快够了,是时候该放人走了。”孙照云口吻还算平和,明显是奔着谈判去的。
可有的人天生吃硬不吃软,“你管不了我。”
那烟到底没替孙照云消解愤怒,他顷刻间大发雷霆,手指着对面,“孙停蔚,只要我孙照云活一天,你就跟我脱不了干系!你招惹姓桑的一家,搞人家女儿,骑到老子头上撒尿!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心思?”
孙停蔚许久未见孙照云这副恨不得掐死自己的嘴脸,他或许更该了解自己也有同样恨之入骨的心情。
“说到底,儿子跟爹一个德行,但我不是个东西,至少没给人姑娘害死!你孙照云可背着一条人命在身上,还妄想你老婆孩子替你承担犯错的后果。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叫我放手?”孙停蔚一脸的挖苦讥讽,当着孙照云面点了个根烟,与有病的人不同,他发泄地吸了几口,挑衅地吐去他脸上,“就因为你足够无耻?”
孙照云朝他狠狠砸了手里的烟,滚烫的烟头划过孙停蔚脸颊,随之掉落在地毯,被他一脚碾灭。
他也不在意地搓了下脸上那块灼热的皮肤,似乎这些不痛不痒的教训根本伤不到他分毫,反倒是被激怒的孙照云,恐怕再对峙下去,又会从角落里找出一根棍棒伺候他。
“你费尽心思追到手的女人,难道不是因为她跟相片里的人长着同一张脸?孙停蔚,你的情不见有几分真,倒是私心过重,所以她就该为你承担后果是吗?”孙照云胸口起伏着大骂他,“我当初就该一把掐死你这个畜生!”
“没错!”
对于愤怒头上的孙照云,孙停蔚急切看到他更暴躁的嘴脸,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心头的怨恨!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人,实际上却是个沾满鲜血的刽子手!所以他身边的人无一例外,不是自欺欺人的傻子,就是不顾一切的疯子!
“自打我见她的第一眼就在计划!我就是要利用她那张脸恶心你!让你深刻体会自己犯下的错!”口不择言的人慢慢提起阴鸷的笑,“我现在见你这副恨不得杀了我的嘴脸,我心里不知道多兴奋!来啊,用你的棍子打我,皮带狠狠地抽我,发泄你对我的恨,我绝不会还手。因为你老了,不中用了。”他夹着烟痛快地吸了一口,透着烟雾看孙照云铁青的脸,“说不定哪天两脚一蹬就挂了!”
“你想我死不容易吗?何必利用一个无辜的人?”
“最没资格提无辜的人就是你!”孙停蔚反感地冷下脸,拿烟的那只手指他,“桑秋雨、蔚百卉、我,你周围的人哪个欠了你?”
说到这,孙停蔚还要句句戳他的心,“孙照云,你现在有的一切是拿那个女人的命换的,这儿最无耻的人是你这个彻头彻尾的懦夫!而我,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,“不过就是撒了点儿谎。跟你手上握的那条人命相比,你该庆幸我还有点仁慈心在!”
孙照云捏紧了拳头,冲毫无悔改心的人摇着头,“你把那丫头当报复我的工具,居然在这跟我大谈仁慈心?孙停蔚,你这种人生来就不配得到爱!”
孙停蔚笑了,却是得意忘形的嘴脸,“你一定希望我众叛亲离,因为你自始至终都见不得我好!只可惜你错了,我会比你走的远,拥有你这辈子都不能再得到的东西!”
爱人、亲人、家庭,这些孙停蔚从前缺失的,从今往后,他不仅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,还要撇清孙照云加在他身上的罪恶!
“我连一晚上都不愿等,赶回来就为一件事儿。”孙停蔚抹了把脸沉下面色,下定决心看着对面跟他五官相似的男人,心中没有半分犹豫,“孙照云,今儿我要摘了头上的屎盆子,往后,我就当你死了,你继续当我是个没爹教的畜生好了。我们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孙照云的火气直往上冒,一言不发喝了凉掉的茶,将手中紧握的茶杯捏得粉身碎骨。
碎片扎进皮肉,孙停蔚看见有血渗出,他心里毫无波动,只觉得有人的怒来得莫名其妙。
他们本就是名存实亡的父子,这些年还维持着关系,无非是蔚百卉从中争取的结果。
可如今呢?执迷不悟的人还是逃不过被分居的下场!
而眼前作恶多端的活死人,更没能力回到过去改写一切,又谈何将他口中的畜生塞回去弄死呢?
想到这,孙停蔚心里痛快极了。
烟抽完了,他随手灭进茶杯里,起身告辞的气势告诫他,“至于桑静池,你也没资格插手她的选择。”
“她自有判断。”
大势已定,孙停蔚不去理会孙照云,转身便要离开这晦气的地方。
可还没走几步,一闪而过的光线里,孙停蔚浑身怔了怔,他慢慢侧过身,垂下头,盯着地毯上掉落的那条项链,顷刻间慌了神。
他立刻回过身,眼神打转在茶室,停在一扇虚掩的门上,脸色渐渐绷紧。
“你算计我?!”
孙照云无动于衷地看着咬牙切齿的人,谁得到谁失去,在这瞬间,已经不言而喻。
孙停蔚不信!
他捡起地毯上的蓝眼泪,用力握在手中,试图掩饰自己发抖的手,脚下一步比一步沉重,直至走到那扇门前,他才听清大雨里的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