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晚下班前,桑静池被周洋叫到办公室。
辞职已经板上钉钉,手头上的重任都在转交,被吩咐送货的杂活也正常,拿上单子便到库房取货去了。
六点半,打点好一切,桑静池在手机上叫了一辆专车。
雨天路堵,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文化酒店。
桑静池付过钱,下车刚好接到桑东林电话。
走进庭廊下,她收了雨伞,“喂,爸爸,什么事?”
“这么晚你还在外面啊?”大约是闻见雨声,桑东林口吻略显关切。
“客户急着交货,我刚到酒店,送完就回去。”桑静池说话间,已经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堂。
“你上次在公寓和我说的话还算数不?”
爸爸突然提起,桑静池差点都忘了,可想起孙停蔚的用意,当下不免有些两头为难。
“你妈妈也想见见他。”
父母提出的请求很合理,孙停蔚也存了和她走下去的决心,她只差一个见面的机会说服他。
告诉孙停蔚,她父亲不是一个只看重现实条件的人。
“他去上海出差了,过两天回来,等我跟他商量好日子,再替你们买票过来。”
桑东林早坐不住了,不满道,“你哥哥上有老下有小,照顾老人,接送孩子,还得管理一个公司,都没见有比他忙!”
“他怎么能跟哥哥比呢?”桑静池哄人,“自然是您儿子为人处世更棒。”
果真,桑东林让她逗笑,实在没脾气可发,“先这样,你去忙吧,爸爸等你消息。”
又叮嘱了几句,电话才掐断。
接待员恭候多时,待桑静池上前表明来意,不多时,便领她进了一套偏僻幽静的独院。
檐廊外的雨打进来,吹在桑静池胳膊,寒凉上身,她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通往主厅的门没关,接待员按过铃,才请桑静池进去,还留了句话,“孙先生在茶室等您。”
单子上只有客户留的地址,联系方式都是酒店前台的号码,桑静池还真忘了关心客户姓什么。
怎么这么巧?
心里犯着嘀咕,人踏进了宽敞的屋子,一室明亮,空气中飘着股淡淡的茶香。
她顺着香味走,刚靠近门,便瞧见有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靠在茶座里,瘦削的侧脸依旧能望出年轻时的俊朗,只是灰白相间的头发显得饱受沧桑。
“孙先生,您好,我是基金会来给您送货的。”桑静池走到茶座边停下,看着慢半拍的男人抬头望来,那双浑浊的眼睛即便有些耷拉下,也叫她猛然想起另一个男人的双眼。
“桑小姐请坐。”孙照云伸手指引她。
桑静池并无自我介绍,也许是主任提前交代过,她没多想,去了茶桌对面坐下,依旧态度端正地走着交货流程。
“孙先生,外头落雨,盒子沾了些水,不过还好,货物没有打湿。您过目一下,确认完好,我再让您签单。”桑静池打开锦盒盖转向对面,抬头便怔住,对那双眼睛里的忧伤底色无法共情,只觉得被陌生人盯着很不自在。
血亲的奇妙在于皮相神情的类似,可如若性格和声音都有八分像,那便是孙照云从不信的轮回。
她看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年轻女孩,脑中汹涌地翻滚着从前的记忆,最终只停在一张永远沉睡的面孔上。
“孙先生。”
孙照云眨眼回过神,压下情绪,倒了杯热茶推给她,“喝口茶暖暖身子。”
“谢谢。”桑静池端起茶杯吹了吹,温度适宜,象征性喝了一口。
长久的注视与沉默,让桑静池不免提高警惕,又因为面前这张脸实在过于熟悉,连孙照云都看出来她的紧张。
于是,直接开门见山,“你知道我是谁?”
桑静池没想过先见父母的那个人还是自己,她看似平静地压下心头的动乱,开口,“孙叔叔,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?”
无辜的人被牵连拉下水,照孙照云以前的性格,他不该先来见桑家的女儿。
可他自始至终清楚那个畜生的性子,一个精于算计的人是定要吃次大亏,才能被狠狠扒下一层皮。
“你和孙停蔚在哪儿认识的?”
不过就是些可预见的拷问环节,桑静池固然有被突击的措手不及,和一丝不畅快,但冷静想想,这或许也不是坏事。
“基金会的私洽会上。”
孙照云没接话,显然,是等她继续说下去。
桑静池忘不了那个下午,“那天我负责物料车,不小心撒了一地,是他从展厅另侧绕过来帮我搭了把手。”
“据我所知,他可不是一个热心的人。”
桑静池有被他父亲的笑容冷到,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“桑小姐是否又清楚他与我的关系并不融洽,或者说,”孙照云顿了下,“父子之间,如同仇人。”
她只清楚家庭关系不和,其他一概不知,在孙父注视已久的眼神中,摇了摇头。
“自然,他可不敢叫你弄清楚。”孙照云端起茶慢慢饮尽,放下杯,又看向对面的人,她面色沉重了许多。
“你父亲东林可好?”
还沉浸在忐忑里的人闻言,面露几分意外,快速眨了下眼睛,“您认识我爸爸?”
孙照云没说话,起身去了身后那间屋,回来时,手上多了本老旧的相册,递来她桌前,“准确说,我跟你父亲昔日是同窗,也曾是交过心的兄弟。”
桑静池心里愈发混乱,接过那本相册打开,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集体毕业照。
她快速从中发现年轻时张扬的桑东林,以及他身侧更加耀眼突出的孙照云,模样像极了当今的孙停蔚。
再往后翻,都是些学生时代的回忆录,大概是毕业班集体制作的留念相册,本该人手一份,可桑静池从未在家中见过这本相册。
她越翻,越不对劲,曾经和现在,是横跨三十多年的变迁,但在父亲的世界里,从未有过这位孙姓同窗的痕迹。
相册翻到头,一张旧到模糊的相片掉出来,桑静池弯腰去捡,离得近,才看清父亲与这位孙姓同窗中间的女孩,乍一望还以为是自己,愣了半天才想起秋雨姑姑。
她捡起相片,翻过来看了眼,背面果真留了六个字。
“你姑姑秋雨去世的时候也是下着雨的秋天。”
孙照云冷不丁的一句话叫桑静池想起父亲曾说过:秋雨姑姑是在下着雨的秋天出生的。
这些本只有家人才知晓的事,对面的男人却一清二楚,这让桑静池不得不重新审视,他除去孙父之外的其他身份。
“您和我姑姑是什么关系?”
被问到关键,孙照云脸上黯然,“一个青春期的孩子都能辨清,我想你应该也看出,我跟你姑姑关系不一般。”
确实不一般,那句“我愿意”证明了一切。
桑静池归还相册,连同那张旧相片,“孙先生,我不知道您找我是何用意,我这人虽然看似耐心十足,但实际上受不了拐弯抹角。您不妨直说吧。”
无论是她说话的神情,还是性格、脾气,都与当年的秋雨一模一样。即便孙照云多年不与桑东林来往,他也该知晓,眼前人不仅是东林宝贝的女儿,也是东林对妹妹的另种寄托。
否则,为何会生养的如此相像?
孙照云心头的愧疚加深,顿时如鲠在喉,“你姑姑……是我害死的。”
桑静池的脸瞬间白了,深深的疑惑,“爸爸跟我说过姑姑是病逝走的。”
回忆曾经,孙照云眼中慢慢浸满湿意,“她割腕走的。”
桑静池双手不自觉握在一块,用力地缠着,好似在迎接他更多的透露。
“我若没猜错,东林应该不赞成你来这读书工作。”
“姑姑为什么要自杀?”桑静池现在满脑子是这个疑问。
想起她的死因,孙照云心口霍地一紧,喉中泛起苦涩,“是我辜负了他们。”
到这,桑静池已经气息凌乱,她下意识看向门的方位,彻底坐不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