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仙回到保安堂时,天边已经泛了白。
她在后院的井边洗了把脸,冷水激在脸上,把困意往下压了压。
灶房里青玄正在生火,白夙祯把药箱放在诊桌上,将里面的空瓷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回药柜。
“天快亮了。”
许仙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水,走到诊桌前坐下,把五家病人的脉案重新翻了一遍:“昨天试的五家,服药两个时辰内全都排出了浊物,脉里的涩滞减轻了至少一半。方子可以用,但每个人的体质不一样,榆白皮的用量得一个一个调。”
她拿起笔开始写方子,第一张方子写完,搁下笔,把方子递给白夙祯。
“帮我对一下药柜里的库存,榆白皮和冬葵子够不够。”
白夙祯接过方子,走到药柜前,拉开抽屉一一查看。
“榆白皮还剩三斤,冬葵子两斤半。”
“不够。”许仙头也没抬,继续写下一张:“今天会有比昨天多几倍的病人来,你帮我再去药材铺订一批,榆白皮要五斤,冬葵子三斤,再加两斤黄连。青玄——”
青玄从灶房里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吹火筒。
“帮我碾药,榆白皮磨成粉,越细越好。冬葵子不用磨,但要过秤分包。后院那些新到的山草药先放一放,今天先紧着新方子。”
青玄把吹火筒往灶台上一搁:“你使唤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客气。”
“你是学徒,”许仙笔下不停:“学徒就是要在忙的时候干活。”
青玄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习惯了这句话。
他认命地往后院走,走了两步又探头回来:“榆白皮磨粉,多细才算细?”
“用手指捻一下没有颗粒感。”
青玄缩回去,后院里很快响起了碾轮在碾槽里滚动的沙沙声。
天刚亮透,保安堂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。
许仙把昨晚试药的五家方子单独摞成一叠,放在诊桌左上角,这些是已经验证过有效的,只需要继续守。
她把新来的病人一个接一个地往里让,把脉、看舌苔、问症状、写方子,根据每人体质调整榆白皮和冬葵子的用量,再根据他们的体质和症状清余毒。
白夙祯站在她身侧,把每张方子按名字对好,按剂量配药,包好了码在诊桌旁边。他的袖子卷到小臂,衣摆上蹭了好几道灶灰。
青玄磨完一盆榆白皮粉,端出来放在诊桌上,又回去磨下一盆。
白夙祯配好一份药,抬头看许仙,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孩子把脉,她的手指很稳,但嘴唇干裂得起了皮。
他转身去灶房倒了一碗温水,放在她手边。
许仙没有看碗,端起来喝了一口,继续写方子。
接下来三天,许仙像上了发条一样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配药,天黑了还在城南和保安堂之间来回跑。
第一天她把新方子铺给了所有重症病人,每一个都亲手煎药,守在旁边等反应。第二天她把方子铺给了中度症状的病人,又赶到城南挨个复诊昨天用药的重症病人,确认全都排出了粉末包裹物。第三天她把轻症病人全部处理完,又回到保安堂继续看新来的病人。
怪病的名声已经在城里传开了,不光是城南,连城东城西也有喝过柳树井水的人跑来求诊。
白夙祯跟在她身后,帮她拎药箱,帮她记脉案,帮她熬药。
他不怎么说话,但许仙每次回头,他都在。
青玄也被使唤得团团转,他磨了整整三天的榆白皮粉,从早磨到晚,碾轮在碾槽里滚动的声音成了保安堂这几天最固定的背景音。中间还被许仙派出去送了七八趟药,送完药回来又被叫去洗药罐、分药材、给病人端水。
嘴上虽然还是那句“凡人就是麻烦”,但手上的活没停过。
第三天傍晚,最后一个病人的药也送完了。
许仙站在城南的巷口,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,忽然觉得腿软。
她扶着墙蹲下来,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。
“许仙。”白夙祯蹲下来,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,眼睛下面青黑一片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有点累。”
白夙祯伸出手,犹豫了一下,还是扶住了她的胳膊:“起来,回去。”
许仙借着他的力站起来,走了两步,身子晃了一下,白夙祯的手从她的胳膊移到她的腰侧,稳住她。
“许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三天没睡了。”
许仙想说她睡了,但她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睡的。
前天晚上她趴在诊桌上眯了一会儿,醒来口水把脉案本洇湿了一小块。昨天夜里她在灶房守着煎药,坐在板凳上靠着墙闭了会儿眼,又被青玄叫起来说病人的药罐子沸了。
她没有反驳。
白夙祯没有再说话,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就那样护在她腰侧,两个人走得很慢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回到保安堂,许仙把药箱放在桌上,转身去后院。
白夙祯跟过去,看到她站在灶台前,正在往锅里舀水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煎药。”
白夙祯走过去,从她手里把水瓢拿过来:“我来,你去睡。”
许仙看着他,他站在灶台前,月白色的衣袍被灶火映得发红,袖子卷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。
“你会煎吗?”她问。
“你教过。”
许仙想了想,她确实教过,教他怎么看火候,怎么判断药煎好了没有,他学得很快,一遍就会。
“那你去煎。”许仙说:“我去躺一会儿。”
她走出灶房,没有回姐姐家,直接在后院的小床上躺了下来。
白夙祯把药煎好,倒出来,端着药碗往小屋走,推开门的动作很轻。
许仙躺在床上,已经睡着了。
她没有盖被子,蜷着身子,一只手枕在脸下面,另一只手搭在床边,睫毛微微颤着,嘴唇轻轻翕动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
白夙祯把药碗放在桌上,走过去,脱下身上的外袍,轻轻盖在她身上。
他站在床边,低头看着她。
她睡着了的样子,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。醒着的时候,她的眼睛总是很亮,像是在燃烧什么。
现在那团火灭了,露出底下的疲惫,乌青的眼下,起皮的嘴角,和指尖上被药材染出的黄褐色。
白夙祯没有离开,反而鬼使神差的,在床边坐下来。
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的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。
她翻了个身,脸朝着他的方向,无意识地往他的外袍里缩了缩。
白夙祯伸出手,把外袍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,手指碰到了她的脸,她的脸颊很凉。
他没有马上把手收回来,就那样停了一下。
许仙忽然动了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他的手指。
“别走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含混不清,像是梦话。
白夙祯僵住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只抓住他的手,手指细长,骨节分明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笔、捏银针留下的。
那只手抓得很紧,像是抓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。
白夙祯没有动,他在床边坐着,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脸。
过了很久,许仙的手松开了,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袍子里,呼吸变得平稳绵长。
白夙祯把她的胳膊轻轻地放回袍子里。
他没有走,他在床边坐了一整夜。
许仙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她睁开眼,看到的是白色的帐顶,她愣了一下,这不是她的房间。
她躺在后院的小床上,身上盖着两件外袍,一件是她的青色长衫,一件是月白色的。
月白色的。
她坐起来,把那件月白色的外袍拿在手里,料子很软,不是普通人家能穿得起的。
她低头闻了一下,有淡淡的竹叶香。
白夙祯来过。
许仙把外袍叠好,放在床头的椅子上,她下了床,推开门。
白夙祯在前厅,他坐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账本,看到她出来,他抬起头。
“醒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和平时一样。
但许仙注意到,他没有穿外袍。
“你昨晚……没回去?”她问。
白夙祯翻了一页账本:“嗯。”
许仙张了张嘴,想问那他昨晚在哪待着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药煎好了?”
“在后院,温着。”
许仙去后院喝了药,又端了一碗出来,放在白夙祯面前。
“你也喝。”
白夙祯看了她一眼:“我没病。”
“防病的,这几天接触了那么多病人,喝一碗保险。”许仙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,“快喝。”
白夙祯端起碗,喝了一口,很苦,黄连放了不少。
他没有皱眉。
许仙看着他面不改色地把整碗苦药喝完,心里想:修行之人,连苦都不怕。
怪病开始好转,比许仙预想的还要快。
用了新方子的病人,快的三天就好转,慢的也不超过七天。
保安堂门口又排起了长队,但这一次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道谢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