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许大夫,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!”
“许大夫,这篮子鸡蛋您收下,自家鸡下的,干净!”
“许大夫,我给您磕个头!”
许仙被这些阵仗弄得手足无措,连连摆手:“别别别,我是大夫,治病是应该的。”
她这个人,跟药商讨价还价的时候能言善辩,跟富人谈诊金的时候巧舌如簧,唯独面对别人的感激,说不出话了。
青玄靠在门框上,看着许仙被大爷大娘们攥着手摇来摇去,耳尖通红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“应该的应该的”。
他嗤了一声:“麻烦。”
但他没有走开。
许仙在道谢的间隙里抬起头,目光越过人群,在保安堂里找了一圈,落在青玄身上。
她朝青玄的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青玄,过来。”
青玄靠在门框上没动:“干什么?”
“过来。”许仙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青玄不情不愿地走过去,刚走到她身侧,还没来得及问她要干什么,许仙已经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,把他拉到人群中间。
“各位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这回的药方,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,最要紧的那一环都是青玄点醒我的。”
她说着,把青玄往前推了半步。
青玄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,转头瞪她,碧色的眼睛里写满了“你又来”。
“要不是他,我到现在还在用甘草解毒,解到明年也解不出来。”许仙没看他,继续对周围的人说:“所以这方子,有他一半的功劳。”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那个腿肿刚消的李木匠第一个反应过来,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:“就是就是!上回小大夫跟许大夫一起来送药,我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!”
“对对对,上回小大夫来我家送药,还救过我老婆子!”
“许大夫这学徒收得好啊,年纪轻轻就有这本事!”
青玄站在原地,他的耳尖红得能滴血,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:“我不是…我没有……我就是个搬东西的……”
他转头去找白夙祯,想让兄长把他从这堆人里拽出去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拿着账本,对上他的目光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并不打算过来。
他又转头去看许仙,许仙正被另一个大娘拉着手说话,感觉到他的目光,转过头来,冲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,不是跟他讨价还价时那种带着狡黠的笑,而是她知道他值得被人看见的,带着欣赏的笑。
青玄别过脸,没再往后退了。
城南的里正跟着几个乡绅,抬着一块匾额来了,红底金字,写着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大字,比保安堂原来那块大了一圈。
“许大夫,这是城南百姓的一点心意,您一定得收下。”
许仙看着那块匾额,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她笑了,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,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“谢谢,”她说:“谢谢大家。”
白夙祯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她的笑脸。
他忽然想起观音大士说的话。
积攒功德。
他一直以为功德只是因果循环里的筹码,是飞升成仙路上的考验,但现在他看着许仙被百姓围在中间,看着她笑,看着她眼睛里那层亮晶晶的水光。
功德应该不是筹码,是这些人脸上的笑。
城南的怪病结案了。
许仙把每一个病人的脉案重新整理了一遍,把新方子的用药记录誊写好,装订成册。
她在册子的封面上写了几个字:钱塘城南疫病治验录。
白夙祯看她一笔一划地写,问她:“你要留着?”
“留着,”许仙说:“以后万一再遇到这种病,就不用从头摸索了。”
她把册子放进抽屉里,站起来伸了个懒腰:“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。”
白夙祯看了她一眼,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,眼下的乌青也淡了。
“那你回去睡。”他说。
许仙摇了摇头,走到诊桌前坐下:“不睡了,今天还有病人。”
白夙祯没有再劝,他回到柜台后面,翻开账本。
账本上多了很多新条目,大部分是药材支出,榆白皮和冬葵子又补了两批。但旁边也多了几笔进账,都是百姓送的东西,鸡蛋、青菜、腊肉、布匹。
账本上的进项终于比出项多了。
许仙在每一笔后面都写了一个字:收。
她跟白夙祯说过:“不收他们不安心,收了,他们高兴,这些东西值不了几个钱,但心意重。”
白夙祯把账本合上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许仙抓住他的手指说别走的样子。
她在做梦,不是对他说的。
但他还是在那里坐了一整夜,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。
傍晚,许仙送走最后一个病人,开始收拾药箱,白夙祯站在门口等她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许仙把药箱背好,跟着他出了门,两个人走在暮色里,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夙祯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这几天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帮我煎药,谢你帮我记脉案,谢你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谢你昨晚没走。”
白夙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你那时候不是醒着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做梦了,”许仙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,“梦到你说你要走了,我让你别走,你就没走。”
白夙祯没有说话。
许仙抬起头,看着他,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。
“所以你这个人,在梦里也很讲信用。”她笑了笑,语气轻快:“我说别走,你就真的没走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,看了几息,他想说那不是梦,但话到嘴边变成了:“嗯。”
两个人继续往前走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到了门口,许仙转身: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她推门进去了。
白夙祯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暮色四合,巷子里起了风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,昨晚,这只手被她抓住过,那种温热的,柔软的触感,现在还在。
他把手收进袖中,转身离开。
第二天一早,保安堂的门还没开,门口就站着一个人。
黑衣黑发,面容苍白,站在晨雾里,像一株从地里长出来的墨色植物。
许仙来开门的时候,看到他,愣了一下:“看病?”
黑衣男人转过头,看着她,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,像是两口不见底的井。
“你是许大夫?”他的声音很沉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“我是。”
男人微微颔首:“在下墨渊。听闻许大夫医术高明,特来求医。”
许仙打开门,让他进去:“哪里不舒服?”
男人在诊桌前坐下,伸出手腕。
许仙把脉枕推过去,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,脉象平稳,没有异常。
她又问了几句症状,男人一一回答:“头疼,失眠,偶尔胸闷。”
都是很常见的症状,但和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搭。
白夙祯走进来的时候,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,他的脚步停了,只是一瞬,短到许仙没有察觉。
但青玄察觉了。
他站在门口,碧色的眼睛盯着墨渊的背影,那人的气味,有种和城南山洞里一模一样的浊气。
但他身上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白夙祯走到柜台后面,坐下,翻开账本。
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,但他的灵识已经像一张网一样笼罩了整个保安堂。
男人没有看他,他一直在看许仙。
“许大夫,”他的嘴角微微勾起,“你觉得我这是什么病?”
许仙想了想,开了个安神定志的方子,递给他:“先吃三天,如果没好,再来。”
男人接过方子,看了一眼上面的药材,折叠好,放进袖中。
他站起来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白夙祯身边的时候,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发出声音,但白夙祯听到了。
他说的是:“好久不见。”
白夙祯的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男人走了。
保安堂里的空气,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