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法海袈裟上的经文灼出的伤痕蔓延到心口,像一片被火烧过的荒野,金色的光痕嵌在皮肉里,还在隐隐发亮,像一根根烧红的铁丝,扎在骨头缝里。
他咬着牙,把灵力聚在掌心,覆在伤口上,金光暗了一瞬,又亮了回来,不是他能轻易消掉的。
他靠在树根上,闭着眼睛,想起许仙看他时的眼神。
这么多年来,注意到他脸色不好的人,只有兄长,现在,多了一个。
青玄把外袍重新披好,遮住那些见不得人的伤。
保安堂安静下来。
许仙没有开诊,她把包袱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,一样一样地清洗,晾晒,归位。
翠娘的血沾在纱布上,已经干涸了,变成深褐色的印子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她把那块纱布叠好,放在抽屉最里面,没有扔。
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扔。
她做完了包袱里的活,又把药柜整理了一遍,每一样药材都拿出来闻一闻,再放回去。
白夙祯坐在柜台后面,门开着,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。
他没有看账本,他看着许仙,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,像是在水里做的。
他把目光移开,落在窗外那条街上。
街上有人在摆摊,有人在买菜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笑,和昨天一样,和前天一样。
他在想,她以后看人的眼神,是不是会不一样了?她给人把脉的时候,是不是会多停一瞬?她开方子的时候,是不是会多犹豫一次?她夜里入睡的时候,是不是会多做几次梦,怕那个没能救回来的人怪她?
白夙祯站起来,走到后院。
灶台上的粥才放了一夜,已经馊了,他把锅端下来,把灶台擦干净,重新换了锅,淘了米,生了火。
火光照在他清冷的脸上,把他的眉眼映出一层暖色。
他没有做过饭,修行千年不需要吃饭,但许仙需要。
粥熬好了,他盛了一碗,在碗底放了几颗枣。青玄熬过几次粥,里面有红枣,她挺喜欢。
他把粥端到前厅,放在诊桌上。
许仙正在擦银针,一根一根地擦,擦得很慢,像是在数针。
“喝粥。”白夙祯说。
许仙看了一眼那碗粥,没有动。
“趁热。”白夙祯又说。
许仙放下银针,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熬了很久,米都开花了,碗底有几颗红枣,还没被粥泡透,不是一起煮的,但她把粥喝完了。
傍晚,许仙又去了一趟北山,她顺着昨天的山路,走到那户猎户的家,三间土房,一个不大的院子,晒着几张兽皮。
大牛在院子里劈柴,他看到许仙,愣了一下,放下斧头走过来:“许大夫,你怎么来了?”
许仙将手里的瓦罐和药箱里拿出的布包,递给他。
“这是羊奶,还有给孩子配的药。退烧的、止泻的、止咳的,每样都写了用法。你识字吗?”
大牛摇头。
许仙把布包打开,一包一包地指给他看:“这个,发烧的时候用。这个,拉肚子的时候用。这个,咳嗽的时候用。都是小儿专用的温和方子,不识字没关系,用的时候找邻居帮你念,我去跟邻居说了,他们会帮忙。”
大牛捧着那个布包,站在院子里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。
许仙没有等他说话,她转身走了,走出一段路,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许大夫。”
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大牛站在院子门口,一只手抱着那个布包,另一只手在脸上抹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会怪你,翠娘也不会怪你。”
许仙站在那里,手指在袖中攥紧了。
回到保安堂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白夙祯站在柜台后面,看到她进来,合上了账本。
许仙在诊桌前坐下,她没有点灯,屋子里只有月光,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灰白色的亮斑。
“夙祯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问我,有没有什么要问你的。”
白夙祯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我问你,你会答吗?”
“会。”
许仙沉默了很久,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她的脸。她好像有很多问题,又好像一个问题都没有。
“你以后还会在保安堂吗?”
白夙祯没有想到她问的是这个,他以为她会问他是什么妖,问他为什么要接近她,问他会不会伤害她。他没想到她会问,他以后还会在吗。
“会。”他说。
许仙低下头。
“那就够了,其他的,以后再说吧。”
她站起来,朝后院走去,走到门口时,停了步。
“青玄他,是不是受伤了?”
白夙祯沉默了一瞬:“是。”
“严不严重?”
“不严重,养几天就好了。”
许仙点了点头:“那你去看他吧,他一个人在山上,没人照顾。”
白夙祯看着她:“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我一个人可以,”许仙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我又不是小孩子。”
她推门进了后院。
白夙祯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,小屋里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柩照进去,他看到她坐在床边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他没有进去,把小屋留给了她,自己转身走出保安堂,沿着青玄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,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疾掠,快得像一阵风。
他在城北的山脚下找到了青玄,青玄靠在树根上,衣袍领口敞开,露出锁骨下面那片青紫色的伤。伤口像是被绞过,泛着金色的光痕,但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了黑色,沿着脖子往上蔓延。
他看到白夙祯,愣了。
“兄长?你怎么……”
白夙祯蹲下来,把手覆在青玄的伤口上。
青玄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,白夙祯把手覆在他的伤口上,灵力从掌心渡入。
青玄咬着牙,额角的青筋暴起,那片金色的光痕一道接一道地暗下去,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。
法海的袈裟经文不是妖毒,是佛门法力,与白夙祯的灵力相克,驱散起来比驱散妖毒更难,但他没有停手。
青玄很快察觉到了不对,兄长的灵力比平时弱了太多,那股浑厚绵长的妖力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底,渡入他体内的每一分灵力都带着透支后的震颤。
他在山里就感知到水脉被彻底净化了,整座山的浊气荡然无存,能做到这种事的只有一个人。
青玄猛地抬起眼:“……你把修为耗在水脉上了?你是不是疯了?”
白夙祯没有回答,灵力继续往他伤口里渡。
青玄看着他兄长的侧脸,月光照在那张清冷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他知道兄长用了多少灵力,多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有很多话想问他,想问他修了一千年不是为了飞升吗?想问他把修为耗在这种事上值吗?但他看着白夙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,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。
他当然知道为什么,水脉不除,怪病还会复发,怪病复发,许仙就还要再熬一遍。
“行了。”青玄按住他的手,“剩下的我自己来。”
白夙祯收回手,站起来:“三天不要动用法力。”
青玄“嗯”了一声,把外袍搭回肩上。
白夙祯转过身,走之前,留了一句话。
“她看出来了。”
青玄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“你的伤。她让我来的。”
青玄愣了下,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胸口那片已经褪成淡粉色的伤口。
她看出来了,她让他来。
他收了收领口,靠着树根闭上了眼睛,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色,可他的嘴角却爬上了一抹与那苍白不相称的弧度。
“蠢货。”
他骂了一句,不知道是在骂白夙祯,还是在骂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