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宋辞的工作室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
沈则开车,顾深坐在副驾驶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车载收音机开着,播的是省城交通台的晚高峰路况,主持人的声音聒噪而欢快,和车厢里沉闷的气氛形成了奇怪的对比。
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顾深忽然开口了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陆鸣现在在做什么?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可能在看着我们。可能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,做我们不知道的事。”
“他杀了七个人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但他不觉得自己在杀人。他觉得他在执行正义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——”顾深顿了一下,“正义应该是透明的、公开的、经过审判的。不是在暗处用绳子勒死一个人,再把他画成一幅画。”
绿灯亮了。沈则踩下油门,车流缓缓移动。
“那他的正义是错的。”沈则说,“但他的愤怒是真的。这两件事不矛盾。”
顾深转过头,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。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他的脸,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无数个碎片——亮、暗、亮、暗,像某种无法破译的密码。
回到省厅的时候,林芳还在办公室。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,桌上的文件摞得像小山。
“你们来得正好。”她指了指白板,“看看这个。”
白板上贴了一张新的照片。照片里是一栋老旧的建筑,灰色的水泥外墙,窗户被封死了,大门上挂着铁链和锁。建筑的周围是荒草地,野草长得有人那么高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沈则走近了看。
“省城实验小学旧址。”林芳说,“2011年学校关闭后就荒废了。今早有人报警说在附近看到可疑人员,辖区派出所去了一趟,拍了这张照片。他们没有进去,因为锁是完好的,没有翻越的痕迹。但据报警人说,晚上有时候能看到楼里有光。”
“什么样的光?”
“手电筒的光。一闪一闪的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又像是在发信号。”
顾深盯着那张照片,一动不动。
“林队,我要去一趟。”
林芳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钟。“一个人不行。带上沈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就去。趁天还没完全黑。”林芳从抽屉里拿出两件防刺背心,扔给他们,“穿上。我不确定那个地方安不安全,但十五年没人进去过的地方,不会是什么好地方。”
省城实验小学的旧址在省城北郊,从省厅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。沈则把车停在路边,和顾深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路往里走。
天已经黑透了。没有路灯,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地平线上留下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光晕。顾深打着手电,沈则走在前面,手里握着一把多功能工兵铲——不是当武器,是当开路工具。荒草太高了,有些地方完全挡住了路,需要用铲子拨开。
“这地方荒了这么久,怎么没人拆?”沈则一边走一边问。
“土地产权有纠纷。”顾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学校关闭后,土地归属一直没有明确。教育部门说是国有资产,规划部门说可以变更为商业用地,但一直没有开发商接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块地下面埋着东西。”
沈则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深的手电光照向前方,“但如果我是陆鸣的父亲,我会把所有不想让人找到的东西,埋在我最熟悉的地方。”
学校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。
那栋建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大,也更破败。灰色的水泥外墙上有大片的水渍和霉斑,爬山虎从地面爬到楼顶,把整栋楼裹得像一个巨大的茧。窗户全被封死了——不是用木板,是用砖头和水泥,从外面封得严严实实。
正门是一扇铁门,生满了锈,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,锁是新的。
顾深蹲下来,手电光照着那把锁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他说,“锁是三个月内换的。铁链上的锈迹被磨掉了一部分,说明有人打开过。”
“是陆鸣?”
“可能。”顾深站起来,把手电光往上移。铁门的上方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,大约二十厘米见方,用铁丝网封着。“你帮我托一下,我从这里看看里面。”
沈则走过去,双手交叉,托住顾深的脚。顾深踩上去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的电筒照进通风口。
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。手电的光柱照不到尽头,只能看到一排排的柱子和一地的杂物——破桌椅、碎玻璃、生锈的仪器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腐烂的、混合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。
“看到了什么?”沈则在下面问。
“大厅。被拆空了。左边有一条走廊,右边有一个楼梯。”顾深的手电光扫过右侧的某个位置,忽然停住了。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墙上有一行字。”
顾深把手电的光聚焦在那行字上。
“如果你读到了这里,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我藏了十五年的东西。”
字迹是红色的。不是油漆,不是马克笔,是——
“是血。”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干了很久的血。”
他从沈则手上下来,站在铁门前,把手电光照在那把新锁上。
“能打开吗?”沈则问。
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弯成L形,插进锁孔。他的手指很稳,动作很轻,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。不到十秒钟,锁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声。
“你会开锁?”沈则有点惊讶。
“犯罪心理学课程里有基础的技术性犯罪手法介绍。”顾深取下铁链,“理论和实践还是有差距的。这个锁比较简单。”
沈则看着他把铁链放在地上,心想: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?
铁门被推开了。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,像某种古老的、被惊动的生物的叫声。
手电的光照进去,在黑暗中切开了一个扇形的光区。
大厅的地面上积满了灰尘和碎玻璃。天花板上的灯早已不亮了,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灯座。墙面上有大片的水渍和霉斑,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脱落了,露出下面灰色的砖。
顾深走在前面,手电的光扫过每一寸墙面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声,听起来像很多人在同时走路。
他们经过左边那条走廊的时候,顾深停了下来。
走廊的入口上方有一块生锈的铜牌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心理咨询中心”。
“在这里。”顾深的声音很低。
他走进走廊。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,门的款式和他在赵鹤鸣那些文件里看到的照片一模一样——铁门,没有窗户,从外面可以用插销锁死。
第一扇门。顾深拉开插销,推开门。
手电光照进去。
一个大约十平米的房间。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,地面是水泥的,上面有一些深浅不一的凹陷。墙面上的刻痕密密麻麻,像某种疯狂的涂鸦。有些是字,有些是图案,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。
顾深蹲下来,手电的光照在墙面的某一行字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