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鸣,2001年3月。”
那行字的下面,有另一行字,字迹更小、更浅,像是被反复描过很多遍。
“爸爸,放我出去。”
沈则站在门口,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。他见过很多犯罪现场,见过很多受害者的痕迹,但这些东西——这些刻在墙上的、密密麻麻的、来自孩子的笔迹——让他觉得比任何血腥的场面都更难承受。
顾深站起来,退出第一个房间,走向走廊更深处。
第二扇门。第三扇门。第四扇门。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个格局相似的房间,每一面墙上都刻满了字。名字,日期,求饶的话,愤怒的话,绝望的话。
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小花。有些名字旁边画了星星。
有些名字的后面,写着“已转出”三个字。
顾深知道“已转出”是什么意思。
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只剩最后一扇门了。
这一扇门和其他门不一样。它不是铁门,是木门,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、用圆珠笔画的笑脸。笑脸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,像一个孩子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偷偷画上去的记号。
顾深站在那扇门前,没有伸手去推。
沈则走到他身边,把手电光照在门板上。那个笑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个来自过去的、无声的问候。
“这扇门不一样。”沈则说。
“这是她的房间。”顾深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走廊里空旷的回响吞没了,“顾念的房间。她喜欢在门上画笑脸。她说这样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沈则没有说话。他把手电递给顾深,自己伸手推开了那扇门。
房间很小,比其他房间都小。没有床垫,没有塑料桶,没有任何东西。只有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,和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刻痕。
但和其他房间不同的是,这个房间的刻痕不是在墙上随便乱刻的。它们被集中在了一面墙上,整整齐齐地排列着,像是在写日记。
第一天:“哥,我好害怕。”
第二天:“哥,你怎么还不来。”
第三天:“哥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”
第四天:“哥,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你给我买红豆冰淇淋。”
第五天:“哥,我不怕了。”
第六天:没有字。只有一个小小的笑脸。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
顾深站在那面墙前面,手电的光照着那些字。他的背影在沈则的电筒光里投下一个长长的、孤独的影子。
他伸出手,手指悬在那行“哥,我好害怕”的上方,没有碰触。指尖距离墙面只有几毫米,像是怕碰了就会碎。
“我没有来找你。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我以为你在另一个学校。我以为你安全。我不知道你在这里。”
沈则走到他身后,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你不知道。不是你的错。”
顾深的手指终于触上了那面墙。指尖接触到粗糙的混凝土表面,沿着那行字的笔画慢慢地移动——“哥,我好害怕。”他能感觉到那些刻痕的深浅,能感觉到顾念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。她很用力,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墙里,刻进时间里,刻进某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的眼里。
“她在这里面关了六天。”顾深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像某种古老的、哀伤的咒语,“六天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人。只有这面墙。”
沈则的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手臂,握住他的手腕,轻轻地把他的手从墙上拉下来。
“够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顾深的声音忽然变大了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响,“永远都不够。我欠她的。”
“你欠她的不是痛苦。”沈则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开,“你欠她的是记住。记住她,记住她喜欢红豆冰淇淋,记住她怕打雷,记住她在门上画笑脸——但你不需要把自己也关进那个黑屋子里。她在里面关了六天。你不需要在里面关一辈子。”
顾深转过身,看着沈则。手电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,照亮了沈则的脸。那张脸很坚定,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怜悯,不是那种“你要坚强”的空洞安慰。而是一种更直接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“我就在这里,我不会走”的确认。
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沈则说,“这句话我说过。我现在再说一次。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顾念的黑屋子里,站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面前,被一个他只认识几天的人握着手腕,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。不是伤口,是冰。是那种冻了太久的、以为永远不会化开的冰。
他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十五年,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。
但此刻,在黑屋子里,在顾念留下的那行“哥,我好害怕”面前,在沈则握着他的手腕的、稳定的、温热的手掌里——
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。
不是眼泪。他没有哭。是一种更古老的、更原始的、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战栗。他的肩膀开始发抖,不是冷,不是怕,是一种身体终于开始释放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时的自然反应。
沈则感觉到了他的颤抖。
他没有说“别哭了”。没有说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”。没有说任何一句在这种场合下应该说的、正确的、但没有任何用的话。
他只是把顾深拉进了自己的怀里。
用力。不容拒绝。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,另一只手压住他的后脑勺,把他的脸按在自己的肩窝里。用力到像是在说:你哪儿都别想去。你就在这里哭。你就在这里,在我怀里哭。
顾深没有挣扎。
他的额头抵在沈则的肩上,双手垂在身侧,没有回抱。但他没有推开。他的肩膀在抖,呼吸是乱的,喉咙里发出了那种被咬碎了的、不成调的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声音。
沈则的手掌在他后背上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拍着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像一个母亲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,像一个战友在战场上对另一个战友说“没事,我在这里”。
黑屋子外面的走廊里,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,带着荒草和泥土的气味。月光透过缝隙洒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、银白色的线。
沈则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抱着顾深站了多久。十分钟,也许二十分钟。他的手臂酸了,但他没有动。因为顾深没有动。
终于,顾深的呼吸慢慢平稳了。他的肩膀不再抖了。他从沈则的肩膀上抬起头,站直了身体。
“你的衣服湿了。”他的声音还带着沙哑。
“没事。”
“我哭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则看着他的脸。手电光不够亮,但他能看到顾深的眼睛是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。“你看起来好多了。”
顾深用手背擦了擦眼睛,转过身,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墙。
“下次再来。”他说,“带工具来。把这面墙上的字切下来,带走。”
“好。”
“现在先出去。这里空气不好。”
两个人走出黑屋子,走过走廊,走过大厅,走出铁门。外面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夏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。顾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刚才在里面的所有东西都从肺里排出去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不要告诉别人。刚才的事。”
沈则看着他。月光下,顾深的脸苍白得像瓷,但他的眼睛是活的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冰层裂开了。不是碎了,是裂开了。裂缝里有光透出来。
“我不会。”沈则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