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实验小学旧址回来之后,顾深连续工作了三十六个小时。
他把从黑屋子里拍回来的照片一张一张地整理、编号、归档,对照赵鹤鸣给他的那份非正式卷宗,把每一个房间、每一行刻痕、每一个名字都标注在电子地图上。沈则坐在他对面,帮他核对名单。两个人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、照片和打印出来的资料,像两座小山。
“陆鸣住了三个月的那间房间。”沈则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,“在走廊最里面,离顾念的房间隔了四扇门。他应该能听到她的哭声。”
“他听到了。”顾深盯着屏幕,声音很平,“所以他后来才会在黑屋子外面刻那行字——‘别哭。哭没什么用。但你如果想哭,就哭吧。我不会告诉别人的。’”
“这句话是你刻的?”沈则愣了一下。
“不是我。是陆鸣。”顾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调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面混凝土墙,墙上刻着那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很深。“他刻的是别人对他说过的话。有人在他被关在黑屋子里的时候,在隔壁敲了墙,说了这句话。”
“那个人是你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顾深关掉照片,靠在椅背上,“我不记得了。但如果真的是我,我也不奇怪。我从小就不擅长安慰人,但我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”
沈则看着他,想说什么,但手机忽然震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皱了皱眉。
“是老刘。”他接起电话,“老刘,查到了?”
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。“沈哥,你让我查省城实验小学那块地的归属,我查到了。2011年学校关闭后,土地被收归国有。2013年通过拍卖转让给了一家叫‘深念教育投资有限公司’的企业。转让价格——象征性的一块钱。”
沈则的手指收紧了。“深念教育投资有限公司。法人代表是谁?”
“顾维庸。”
沈则慢慢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向顾深。
顾深已经听到了。电话那头老刘的声音不小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他坐在椅子上,姿势没有变,但沈则能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,咬肌微微鼓起。
“深念。”顾深说,“深。念。”
顾深。顾念。
顾维庸用一块钱买下了女儿被折磨致死的地方,然后用女儿和儿子的名字给那家公司命名。
“你之前知道吗?”沈则挂了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知道。”顾深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省城的夜景,万家灯火,一片安宁。“但我应该想到的。他一直是这样的人。处理问题的最快方式不是解决问题本身,而是消除问题的载体。顾念死了,消除‘顾念’这个载体——不谈论她、不记录她、不承认她的存在。实验小学的旧址存在,消除‘旧址’这个载体——买下来,私有化,确保永远不会有人再踏进去。”
“你恨他吗?”沈则问。
顾深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资格恨他。”他终于说,“他是我父亲。他做的一切,在他的逻辑里,都是为了保护我。但有时候我想,如果保护我的代价是忘记顾念——那这种保护,我不想要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无情的倒计时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沈则问。
“先查清楚。”顾深转过身,“深念教育投资有限公司名下还有什么资产。除了实验小学旧址,有没有其他地产、有没有其他投资项目、有没有和任何心理学研究机构有资金往来。”
沈则已经在查了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,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页面。
“深念教育投资有限公司,注册资金五千万。顾维庸是唯一股东。公司名下除了实验小学旧址,还有两处资产。一处是省城北郊的一栋商业写字楼,现在出租给一家科技公司。另一处是——”
他的手停了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老山森林公园东南角的一块地。大约五十亩。土地使用权证上写的用途是——教育科研用地。”
沈则把屏幕转向顾深。
老山森林公园。东南角。教育科研用地。
那里是陆鹤亭的实验基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