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,“报警?起诉陆鹤亭?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女儿是怎么死的?让媒体堵在家门口,让你在学校被同学指指点点,让你一辈子都背着‘那个实验受害者的哥哥’的标签活下去?”
“我宁愿那样。”顾深的声音没有变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我宁愿被指指点点,宁愿所有人都知道,宁愿一辈子都走不出来——也好过忘记她。”
顾维庸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顾深从未见过的表情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更像是某种古老的、深重的、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疲惫。
“你没有忘记她。”他说,“你从来没有忘记她。他们抹掉了你的记忆,但你还是想起来了。你找到了那个地方,找到了那些刻痕,找到了她的名字。你能做这些,是因为你还活着。如果你当年也被卷入那个案子,如果你也被调查、被询问、被媒体包围——你还能成为今天的你吗?你还能坐在省厅的办公室里,查你妹妹的案子吗?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
“我做的一切,不是为了我自己。”顾维庸的声音开始发颤,“是为了让你活下来。让你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。让你有机会做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。”
顾深站在壁炉旁边,手放在壁炉台上,指尖触到了大理石的冰凉表面。
“你说完了?”他问。
顾维庸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合上了。
“说完了。”
“那我说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但沈则如果在场,会听出那平静之下的、正在燃烧的东西,“你给我选了一条路。一条安全的、干净的、没有伤疤的路。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,我想不想走那条路。”
顾维庸的眼睛红了。
“我想走的路,是和顾念一起走的路。她被人关在黑屋子里的时候,我想在那间屋子里陪她。她害怕的时候,我想握着她的手。她死的时候,我想在她身边。这些你都没有给我。”
“我没有办法给你。”顾维庸的声音终于碎了,“我也没有办法给她。我能做的,只有让你活着。”
客厅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壁炉里的火渐渐小了,木柴烧成了灰烬。
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,放在壁炉台上。是一张照片——顾念的那张毕业照,那棵开满花的树,那个红豆冰淇淋。照片的边角已经磨损了,有些发黄,但顾念的笑脸还是那么清晰。
“这是她唯一一张照片。我从实验小学找到的。你应该有更多。但你把它们都销毁了。”
顾维庸看着那张照片,嘴唇开始发抖。他伸出手,想要拿起照片,手指悬在照片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“她把头发剪短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她失踪前一周,自己拿剪刀剪的。剪得乱七八糟。你妈妈气得要命,她说没事没事,反正夏天热。她说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顾深站在那里,看着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——一个白发苍苍的、肩膀佝偻的、在异国他乡的客厅里对着女儿的照片流泪的老人。
“我现在在做的事,”顾深说,“是我自己的选择。不是因为你的保护,不是因为你的安排。是因为顾念。她是我妹妹。我应该为她做这些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深深。”顾维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用的是很多年没有用过的称呼,“你会起诉我吗?”
顾深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回头。
“法律会决定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。你会起诉我吗?”
沉默。
雨声从门缝里渗进来,带着大海的咸腥味。
“你是我的父亲。”顾深说,“但你也是那个实验的协助者。这是两个事实。我不能因为一个是事实,就否定另一个。”
他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雨还在下。沈则的车停在路边,雨刷在有节奏地摆动。他看到顾深从门里走出来,穿过花园的小径,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,但他没有加快脚步。他走得很慢,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人,需要时间适应岸上的空气。
沈则推开车门,撑开伞,走过去。
他把伞举在顾深头顶。雨滴打在伞面上,发出闷闷的声响。
“还好吗?”沈则问。
“不太好。”顾深说。
和上次一样。他不再说“我没事”了。
沈则把伞往顾深那边倾斜了一点,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了雨里。“走,先回车上。”
他们走回车旁,沈则拉开副驾驶的门,让顾深坐进去。然后他绕到驾驶座,收了伞,坐进来。车里比外面暖和很多,挡风玻璃上全是雾气。
沈则发动了车,打开暖风。雾气慢慢散去,露出外面灰色的天空和灰色的海。
“你和你父亲说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说了该说的。”顾深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睛,“他哭了。”
沈则看了他一眼。顾深的睫毛上有水珠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没有。”
沈则没有追问。他把车开出停车位,沿着山坡的路往下开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,像是某种有节奏的、安抚人心的心跳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做了我该做的事。但我没有觉得好受一些。”
“这不是为了让你好受。”沈则说,“这是为了让你问心无愧。”
顾深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雨中的白石镇安静得像是被世界遗忘了。
“问心无愧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“我离那个还很远。”
“那就慢慢走。”沈则说,“又不赶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