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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 父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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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加拿大的手续办得比预想的快。

顾深请了五天假,林芳批了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在签字的时候说了一句“带上沈则”。不是建议,是命令。

沈则也请了假。他的假条交上去的时候,支队的副队长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问了一句“你和顾深一起去?”沈则说“是”,副队长就批了,没有再问。

整个省厅都知道他们现在是搭档。整个省厅也都知道,顾深的搭档从来撑不过三个月。但沈则已经撑过了三个月零七天。

飞往温哥华的航班是早上八点。沈则四点就醒了,检查了两遍护照和签证,又把顾深的身份证件拍照存进手机。他知道这些事顾深自己也会做,但他还是做了。不是因为不放心,是因为他想做。

六点,他到顾深楼下,按了门铃。

这次门开得很快。顾深已经换好了衣服,深灰色的薄外套,黑色长裤,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。他的头发还是有点翘,但眼睛下面的青黑比前几天浅了一些。

“你睡了几个小时?”沈则问。

“六个。”

沈则愣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吃了你给的褪黑素。”

沈则确实给过他一瓶褪黑素,但那已经是两周前的事了。他以为顾深不会吃。“有效吗?”

“有用。但做梦了。”

“什么梦?”

顾深锁上门,走下楼梯。“梦到温哥华在下雨。很大很大的雨。”

温哥华确实在下雨。

飞机降落的时候,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。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,把整个城市切割成了无数个模糊的碎片。沈则透过窗户往外看,只看到灰色的天空、灰色的跑道、灰色的航站楼,像一幅被水洗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
“你父亲住在哪里?”沈则问。

“白石镇。”顾深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,“离机场大约四十分钟。我约了他下午三点。”

“他同意见你?”

“他说——”顾深顿了一下,“‘你来吧。’就这三个字。”

沈则没有再问。他从顾深的声音里听出了什么。那三个字里没有温度,没有期待,甚至没有好奇。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说的、最平淡的、最没有内容的回应。

白石镇在温哥华以南,靠近美加边境。小镇不大,依山傍海,白色的沙滩和蓝色的海水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安静。这里的房子大多是独立屋,有些很新,有些有些年头了。顾维庸的房子在山坡上,面向大海,有一个小小的花园,花园里种着一棵樱花树,不是开花的季节,光秃秃的。

沈则把租来的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雨刷停了,挡风玻璃上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。

“需要我陪你进去吗?”他问。

“不用。”顾深推开车门,“你在车里等我。”

“多久?”

“不知道。一个小时。两个小时。如果我两个小时没出来——”

“我就进去找你。”

顾深点了一下头,下了车。雨不大,但很密,他的头发很快就湿了。他穿过花园的小径,走上台阶,按了门铃。沈则坐在车里,透过模糊的挡风玻璃看着他的背影。顾深站在门口,等了几秒钟,门开了。

他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

沈则靠在驾驶座上,把座椅调低了一点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滴落在车顶上,发出细密的、像沙锤一样的声音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,撕开包装纸,放进嘴里。是草莓味的,不太甜。

他不太喜欢吃糖。但他口袋里总是装着糖。因为顾深偶尔会吃一颗。

顾维庸比顾深矮半个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,戴着老花镜。他的脸和顾深有三分相似——同样的下颌线,同样高挺的鼻梁——但眼睛不一样。顾维庸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透明,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。

客厅不大,但很温馨。壁炉里烧着火,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。墙上挂着几幅油画,都是海景。壁炉上方有一张照片,是顾深高中毕业时的单人照,穿着校服,表情淡漠,和现在差不多。

“你瘦了。”顾维庸坐在沙发上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
顾深没有坐。他站在壁炉旁边,看着那张照片。

“你什么时候搬来的?”

“三年前。爆炸案之后。”顾维庸摘下老花镜,放在茶几上,“你出事的时候,我在国内。我去了医院。你在昏迷。我守了你三天。你醒来的时候,第一句话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你问‘你是谁’。”

顾深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
“你不记得我了。”顾维庸的声音很平,但沈则如果在场,会听出那平静之下的某种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更像是一种认命,“你妈妈你也不记得了。你的主治医生说,这是创伤后的选择性遗忘。你会慢慢想起来的。但我知道,你不会。因为你的遗忘不是意外。”
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雨中的大海,灰色的,沉默的。

“是我让那个心理医生做的。不是普通的治疗,是记忆抑制。一种边缘技术。可以定向清除某些特定的记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赵鹤鸣的录音里,你说过。”

顾维庸转过身,看着他。“你听了那个录音?”

“听了。”

“那你恨我吗?”

顾深沉默了几秒钟。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次,但从来没有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
“我不恨你。”他说,“但我也不理解你。”

顾维庸的嘴角动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抽搐一样的表情。

“不理解我什么?”

“不理解你为什么在知道那个实验的真实内容之后,选择了沉默。”顾深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,不大,但像刀刃一样锋利,“不理解你为什么在顾念死了之后,想的不是让她安息,而是让她的存在被抹掉。不理解你为什么用一块钱买下了那个地方,然后用我和她的名字给公司命名——你是在纪念她,还是在利用她的死?”

客厅里安静了。壁炉里的木柴发出噼啪的声响。窗外的雨声变得更大了一些。

顾维庸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站在那里,背对着窗,脸上的表情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忽明忽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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