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辞在电话里答应了顾深的请求。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但没有犹豫。“明天上午,还是在我工作室。你需要带什么吗?”“不需要。我一个人来。”“沈则不跟来?”“他在楼下等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“好。明天见。”
沈则在旁边听到了全部。他没有说“我要跟上去”或者“我不放心”之类的话。他和顾深之间已经有了一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达成的默契——有些路顾深必须自己走,他只需要在路口等着就行。
第二天上午,沈则把车停在宋辞工作室楼下,熄了火,没有下车。“几点结束?”“大概两个小时。”顾深解开安全带,“不会太久。”“不急。”沈则从储物箱里拿出一本书,晃了晃,“我带了这个。”那是一本悬疑小说,封面已经有些皱了,书脊上有一道深深的折痕。顾深看了一眼。“你喜欢看悬疑?”“工作之余放松一下。看别人怎么破案。”“比你现实中看到的案子怎么样?”“差远了。”沈则笑了一下,“现实比小说离谱得多。小说要讲逻辑,现实不用。”
顾深没有接话。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走出去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沈则一眼。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把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照得透亮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本书,给我留着。我想看。”
沈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。”
宋辞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,头发散着,没有化妆。她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,像是昨晚没有睡好。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,茶还是热的,但她没有给自己倒。
“坐。”她指了指扶手椅。顾深坐下来。她坐在他对面,拿起一个笔记本,翻到空白的一页。“你想让我评估你的精神状态,我会做一个标准的心理健康评估。大概需要一个半小时到两个小时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会问你一些问题,有些可能让你不舒服。你可以选择不回答,随时可以叫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开始。”
宋辞的问题从简单的开始。年龄,职业,最近一周的睡眠情况,食欲怎么样,有没有持续的情绪低落。顾深一个一个地回答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做一份工作汇报。但他的答案让宋辞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——“最近三天平均睡眠时间大约四个小时。食欲不太好,但有在吃。情绪状态波动较大,但不是持续低落,是有触发因素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触发因素?”
“和我妹妹有关的记忆。恢复记忆的过程。和父亲的对话。赵鹤鸣的坦白。”
宋辞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。“你的情感解离症状最近有变化吗?”
顾深想了想。“有。以前我很难感知到自己的情绪,也很难识别别人的情绪。最近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最近我能感觉到一些东西了。不是全部,但比以前多。”
“比如说?”
“比如说,沈则每天给我带午饭的时候,我能感觉到一种——”他寻找着合适的词,“不是感激。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。我不知道那叫什么。”
宋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“那叫温暖。”
顾深看着她的表情,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准确性。“温暖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我以前不记得这个词的感觉了。最近开始记得了。”
宋辞又写了几行字,翻过一页纸。“下面我会做一些更深入的评估,可能会涉及到你的创伤经历。如果你感到不舒服,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宋辞开始问那些关于创伤的问题——关于黑屋子,关于顾念,关于那个他十一岁时无法拯救的小女孩。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切入那些刚刚愈合、还在发痒的伤口。顾深回答着每一个问题,声音没有变,但沈则如果在场,会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又开始颤动了。那是他压抑情绪时的信号,是他身体在说“我撑不住了”但大脑还在命令“继续撑”的时刻。
一个半小时后,宋辞合上了笔记本。
“初步评估,你的情感解离症状在持续改善。记忆恢复的过程对你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冲击,但你的应对机制是健康的——你有在寻求支持,有在尝试表达,有在面对而不是逃避。如果一定要给一个结论,我会说——你现在的精神状态,适合出庭作证。但有一些风险需要注意。”
“什么风险?”
“你在法庭上可能会被辩护律师质疑。他们会抓住你的情感解离诊断史和记忆恢复治疗做文章,试图让陪审团相信你的记忆不可靠,你的证词不可信。你需要做好面对这些攻击的心理准备。他们会攻击你,攻击你的过去,攻击你的精神状态。他们不会留情。”
顾深沉默了几秒钟。“我不怕被攻击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怕。”宋辞的声音放低了,“但你可能会因为被攻击而产生自我怀疑。他们会说——‘你怎么确定你恢复的记忆是真的?’‘你怎么确定不是你大脑编造的?’‘你怎么确定你不是为了报复你父亲才出庭作证的?’这些问题很残忍,但它们是合法的辩护策略。”
“我确定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我确定那些记忆是真的。我确定我不是在报复任何人。我确定我出庭作证的原因只有一个——因为真相需要被说出来。”
宋辞看着他,眼眶微微红了。
“你会是一个好的证人。但更重要的是——你会是一个好的哥哥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顾念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顾深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“谢谢你,宋辞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我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