庭审持续了五天。
每一天沈则都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靠右的位置,旁边是林芳。顾深只出庭了第一天,后面几天都是其他证人——宋辞、实验小学的幸存者、当年的办案人员、技术科的鉴定专家。赵鹤鸣坐在被告席上,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,除了回答法官的问题,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。他的表情始终平静,像一潭死水。但沈则注意到,每当有人提到顾念的名字,他的眼皮会微微颤一下。
最后一天,审判长宣布休庭两个小时,合议庭进行最后评议。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走出去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有人在抽烟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低声交谈。沈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,顾深站在他身边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顾深。”林芳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杯咖啡,“喝点东西。”
顾深接过咖啡,没有喝,捧在手里。咖啡的温度透过纸杯壁传到他的掌心,有点烫,但他没有松手。
“林队。”顾深说。
“嗯。”
“如果判决结果不理想——”
“不会的。”林芳打断了他,“证据确凿。证人的证词一致。赵鹤鸣自己也承认了部分事实。不会不理想。”
顾深没有再问。他知道林芳说的是对的,但他也知道,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百分之百确定的。
两点整,法庭重新开庭。
所有人起立,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走进来,坐下。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落座,沈则坐在最后一排,顾深坐在他旁边——今天他不是证人,他可以坐在旁听席上。
被告席上,赵鹤鸣站起来。他的律师站在他旁边,表情严肃。
审判长翻开面前的文件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“被告赵鹤鸣,犯滥用职权罪、包庇罪、伪证罪,数罪并罚,判处有期徒刑八年。”
旁听席上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倒吸了一口气。赵鹤鸣的妻子捂住了嘴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。赵鹤鸣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——不愤怒,不悲伤,不释然。只是一片空白。
“被告是否上诉?”审判长问。
赵鹤鸣的律师低下头,和他低声交谈了几句。然后律师抬起头。
“不上诉。”
审判长点了点头。“休庭。”
法槌落下。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法庭里产生了回响,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。赵鹤鸣被法警带走了。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,目光扫过最后一排,在顾深脸上停了一秒。然后他移开了目光,跟着法警走出了法庭。
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扇深色的木门后面。
旁听席上的人开始往外走。林芳站起来,拍了拍顾深的肩膀,没有说任何话,走了出去。宋辞坐在前排,回过头看了顾深一眼,眼眶是红的,但嘴角微微上扬。她点了点头,站起来,拿起包,跟着人群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人渐渐少了。沈则和顾深还坐在旁听席上,没有动。
“八年。”顾深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预想的轻。”
“但比他预想的重。”沈则转过头看着他,“他以为自己只会被判三到五年。他的律师跟他说的。”
顾深看了沈则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李默说的。昨天在走廊里碰到她,她跟我提了一句。”
顾深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旁听席。沈则跟在他后面。两个人走出法庭,走过走廊,走下台阶。法院门口还有记者,但已经比第一天少了很多。看到顾深出来,有人举起相机,闪光灯闪了几下。顾深没有停,沈则走在他旁边,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镜头。
他们走到法院对面的停车场,上了车。沈则发动引擎,没有问去哪里。他把车开出了停车场,沿着省城的主干道往北开。经过几个路口之后,顾深开口了。
“去老山。”
沈则看了他一眼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我想去看看顾念。”
车开了一个小时。老山森林公园的入口还是和上次一样,售票处关着,栏杆生锈了,没有人。沈则把车停在入口外的空地上,和顾深下了车。已经是秋天了,山里的树叶开始变色,红的、黄的、棕色的,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山坡。风比上次来的时候凉了很多,吹在脸上有了一种刺骨的寒意。
他们沿着那条已经走过两次的路走进山林。沈则走在前面,顾深跟在后面。路比夏天的时候好走了一些,荒草枯萎了,露出了下面被掩盖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小径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、金色的光斑。
走了大约四十分钟,那片空地出现在眼前。
三栋活动板房还在那里,但比上次更破败了。藤蔓已经爬到了屋顶,有几处墙皮脱落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砖。正中间那栋建筑的门还是开着的,上次他们离开的时候没有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