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站在空地上,看着那栋建筑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他走了进去。
沈则跟在他后面。
房间里的墙上还贴着那些照片和文件,红色的线还在连接着每一个名字。灰尘比上次更厚了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、腐朽的气味。顾深穿过那些照片和红线,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。那面墙上没有照片,没有文件,只有一面空白的、布满灰尘的混凝土墙。
但墙的中央有一行字。
不是刻的,是用记号笔写的。字迹很新,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。是陆鸣的字。
“顾念的房间在走廊尽头。她一直在等你。”
沈则站在顾深身后,也看到了那行字。“他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也许是他自首之前,也许是之后。但他知道我们会再来。”
顾深转身走出这个房间,走向走廊尽头。走廊比上次更暗了,天花板上的灯已经不亮了,只有从破碎的窗户透进来的光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光带。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产生了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古老的、哀伤的鼓点。
走廊尽头。那扇木门。门板上那个用圆珠笔画的笑脸还在,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顾深站在门前,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
房间很小。四面灰色的混凝土墙。顾念留下的那些刻痕还在,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下清晰可见——每一行字,每一个字,每一笔每一划。顾深走到那面墙前面,蹲下来,看着那些字。
“哥,我好害怕。”
“哥,你怎么还不来。”
“哥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”
“哥,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你给我买红豆冰淇淋。”
“哥,我不怕了。”
最后是那个笑脸。
顾深伸出手,手指轻轻地触上了那些刻痕。他能感觉到顾念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——她很用力,但她的手很小,力量不够,有些笔画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清。但她还是写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一天一天地写,写到第五天的时候,她的手已经没有力气了,但那行“哥,我不怕了”还是写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。
“沈则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我想把那面墙上的字带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则走到他身边,蹲下来,“我来切。你画线。”
顾深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,在那行字的外围画了一个方框。沈则从背包里拿出工兵铲——他提前准备了,因为他知道顾深会再来,因为他知道顾深会想把那些字带回去。混凝土很硬,工兵铲的刃口在墙面上磨出刺耳的声音,火星四溅。但沈则的手很稳,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。顾深蹲在旁边,手电的光照着那些字,始终没有移开。
切割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最后一块混凝土松动的时候,沈则小心翼翼地把它从墙面上取下来。
那五天的日记,和那个笑脸,完好无损。
沈则用外套把混凝土块包好,放进背包里。然后他站起来,伸出手。顾深握住他的手,站了起来。两个人站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,站在顾念留下的那些字面前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面被切掉了一大块、露出里面灰色砖头的墙上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现在不怕了。”
顾深看着那面墙,看了很久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出房间,走过走廊,走过那面贴满照片的墙,走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。外面的阳光很亮,风很大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沈则背着那个装着混凝土块的背包,走在顾深旁边。
“回去之后,把那面墙上的字放在哪里?”沈则问。
“我住的地方。”
“客厅?”
“卧室。床头。”
沈则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为什么。
因为他们都知道——顾念等了十五年,终于可以回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