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件结束后的第一个月，顾深和沈则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。或者说，一种新的正常。每天早晨，沈则七点十五分出门，开车十五分钟到顾深楼下，按两声喇叭。顾深会在第七声喇叭响的时候出现在单元门口——沈则数过，从第一声到第七声，大约四十五秒。他问过顾深为什么是七声，顾深想了想，说没为什么，就是走到门口需要那么久。沈则不信，但没有追问。

八点前到省厅，停好车，上楼，泡咖啡。顾深喝黑咖啡，不加糖不加奶。沈则喝拿铁，双份奶。两个人端着咖啡走进办公室，开始一天的工作。新案子不多，大多是些普通的刑事案件，不需要顾深的犯罪心理学背景。但他还是每天都在。坐在办公桌后面，看文件，写报告，偶尔接电话。沈则坐在他对面，做同样的事。

中午十一点半，沈则准时站起来。“走，吃饭。”顾深会看一眼前面的文件，犹豫两秒，然后放下笔，站起来。他们去食堂，沈则打两个菜一碗米饭，顾深打一碗面或者一碗粥。沈则每次都会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顾深，顾深每次都会说“你自己吃”，然后吃掉。

下午六点，沈则送顾深回家属院。车停在楼下，顾深下车，走进单元门。沈则会等三楼那盏灯亮了，再发动车离开。有时候灯亮得慢，因为他会在门口站一会儿，掏钥匙，开锁，换鞋，洗手。有时候灯亮得快，因为他什么都不做，直接走进去。

有一天晚上，灯没有亮。

沈则在车里等了五分钟。三楼的窗户还是黑的。他拿起手机，拨了顾深的号码。响了三声，接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顾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，带着一点回音，像是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。

“灯没开。”

“灯坏了。”

“灯泡坏了？”

“不知道。按开关，不亮。”

沈则沉默了两秒。“我上来。”

他下了车，锁了门，走进单元门。上楼，敲门。顾深开了门，站在门口，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他开门的声音亮了，照在他脸上。他换了一身家居的衣服，灰色的卫衣，黑色的运动裤，光着脚。

“灯泡在哪里？”沈则换鞋。

“不知道。没换过。”

沈则看了他一眼。住了三年，没换过灯泡。“你晚上怎么开灯？”

“不开。睡觉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不睡觉的时候不需要灯。”

沈则没有接话。他走到客厅，打开手机的手电筒，照向天花板上的灯。灯罩是白色的，圆形，里面能看到灯泡的轮廓，但光线太暗，看不清是不是坏了。他从厨房搬了一把椅子，站上去，拧开灯罩。

“灯泡没坏。接触不良。拧紧就行了。”他拧了一下，从椅子上跳下来，按了一下开关。

灯亮了。

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个客厅。顾深站在光里，眯了一下眼睛，像是不太习惯这种亮度。沈则看着他，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地下停车场见到他时的样子——蹲在焦痕旁边，裹着黑色冲锋衣，像一株长在废墟上的植物。

“好了。”沈则把椅子放回厨房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不用谢。”沈则走到门口，换鞋，“以后灯不亮了，给我打电话。”

“你自己换不就行了？又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顾深看着他，表情有一种沈则已经学会识别的困惑——他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。

“我怕电。”顾深说。

沈则愣了一下。“你怕电？”

“不怕被电。怕触电的感觉。很像我被打针的时候。那些药推进血管里，凉凉的，然后整个人就——”他没有说完。

沈则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。他知道顾深在说什么。记忆恢复治疗的时候，陈维志在他手臂上扎了针，把那些透明的液体推进血管。那不是普通的药，那是打开他大脑深处那扇被封死的门的钥匙。他说那种感觉很凉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管里流淌，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翻了过来。

沈则站起来。“以后换灯泡这种事，我来。”

他拉开门，走出去一步，又停下来。

“顾深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穿拖鞋。地上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