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鸣的案子结束后,省城下了第一场秋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沈则站在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银杏树。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,被雨打落了几片,湿漉漉地贴在柏油路面上。
顾深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,但没有在看。他拿着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雨声和空调的风声。这几天都是这样——案子结了,证据交了,庭审结束了,该判的判了,该抓的抓了。但那种紧绷了很久的东西没有松下来。它像是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,即使松了手,也弹不回去了。
“顾深。”沈则转过身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去吃饭。我妈说想见你。”
顾深抬起头。笔尖终于落在了纸面上,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。“你妈?”
“嗯。她听我说了你的事。她说——”沈则顿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怎么措辞,“她说‘那个孩子太苦了,带他来家里吃顿饭’。”
顾深看着那个墨点,看了几秒钟。“你跟你妈说了什么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我新搭档挺不容易的。小时候出了点事,妹妹没了。现在案子破了,但人也不在了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
顾深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妈是做什么的?”
“开面馆的。在我老家,一个小县城。我从小在面馆里长大,身上永远一股葱花味。”
“你喜欢吃面吗?”
“吃了二十多年,你说呢?”沈则笑了一下,“但我妈的手艺确实好。比省城那些面馆都好。”
顾深把笔放下,合上文件。“几点?”
“七点。我开车。”
晚上六点半,沈则把车开出了省城。他老家在省城下辖的一个县城,开车大约一个小时。顾深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居民楼,又从居民楼变成农田和村庄。雨已经停了,但天还是阴的,云层很低,压在山顶上。
“你多久回一次家?”顾深问。
“一个月一两次。我妈总说不用回来,回来也是蹭饭。但我每次回去,她都做一大桌子菜。”
“你爸呢?”
“去世了。我十五岁那年。因公殉职。”沈则的声音没有变化,“他也是警察。基层派出所的。追一个偷摩托车的贼,被车撞了。”
顾深转头看着他。沈则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坚硬,像一块被风雨打磨了很久的石头。
“你当警察是因为你爸?”
“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我没认真想过。”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但我知道,我妈一开始不同意。她怕我也出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她同意了。她说——‘你爸没做完的事,总得有人接着做。’”沈则看了顾深一眼,“她是个很坚强的人。比我坚强。”
车开进县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,反射出碎金一样的光。沈则把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面,熄了火。
“到了。三楼。”
面馆在一楼,但沈则的家在楼上。顾深跟着他上楼的时候,闻到了一股葱花和骨头汤混合的香味。那味道从楼下飘上来,穿过楼梯间的缝隙,钻进了他的鼻腔。他忽然觉得饿了。
沈则敲门。门很快开了,一个女人站在门口,围着围裙,手在围裙上擦着水。她看起来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脸上有皱纹,但眼睛和沈则一模一样——很亮,很暖。她看到沈则,笑了一下,然后目光移到顾深身上,笑容更深了。
“你就是顾深?”她伸出手,不是握手,是拉住了顾深的手臂,“来,进来。外面冷。”
顾深被她拉进了门。沈则跟在后面,关上门,换鞋。“妈,你做啥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