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红烧肉,糖醋排骨,酸菜鱼,还有你爱吃的回锅肉。”她拉着顾深走到餐桌旁边,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,“你叫顾深是吧?沈则跟我说过你。你瘦了,得多吃点。”
顾深坐在餐桌前,看着满桌子的菜。每一道菜的量都很大,盘子摞着盘子,几乎放不下。他想起自己家里的那个空荡荡的厨房,那个从来没有开过火的灶台,那个冰箱里只有矿泉水和过期的牛奶。
“阿姨,不用这么多——”
“不多不多。”沈则的妈妈转身进了厨房,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“沈则平时在省城也不好好吃饭,我看他瘦了。你也是。你们两个都不好好吃饭。”
沈则在顾深对面坐下来,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,又看了一眼顾深的脸。“我妈说的对,你确实瘦了。”
“你也瘦了。”
“我不算。我是结实。”
沈则的妈妈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,放在桌子中间。“别贫了。吃饭。”
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。沈则的妈妈不停地给顾深夹菜,他的碗里堆得满满的,红烧肉、排骨、鱼片、回锅肉,叠成了一座小山。顾深低头吃着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沈则的妈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顾深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心疼,不是怜悯,是一种更温暖的、像是“你终于来了”的表情。
“顾深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常来。路不远。沈则开车,一个小时就到了。”
顾深抬起头,看着她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吃完饭,沈则帮妈妈收拾碗筷。顾深想帮忙,被按回了椅子上——“你是客人,不用动。”他坐在那里,听着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。沈则和他妈妈在说话,声音不大,但顾深能听到。
“他挺好的。”妈妈的声音。
“什么挺好的?”沈则的声音。
“人挺好的。你之前说他不爱说话,我看他说了不少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一直在给他夹菜,他不好意思不说话。”
“那你呢?你给他夹过菜吗?”
沉默。水龙头的水声停了。
“夹过。”沈则的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那就好。”
顾深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浅蓝色的住院手环——那是他在记忆恢复治疗后,医院给他戴上的,他一直忘了摘。他用手摸了摸那个手环的边缘,然后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把它从手腕上褪了下来。
沈则从厨房出来,看到他手里的手环。“你摘了?”
“摘了。不需要了。”顾深把手环放进口袋,“留着当纪念。”
沈则没有问纪念什么。他走到顾深旁边,伸出手。“走吧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顾深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沈则的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。“走了?带点东西回去。我做了卤味,你们带回去吃。”
她拎着两个塑料袋出来,一个递给沈则,一个递给顾深。顾深接过来,塑料袋还是温的,里面有卤牛肉、卤鸡爪、卤豆干。
“阿姨,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。下次再来。”
下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,因为他们的脚步声亮了。沈则走在前面,顾深跟在后面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是空白的,是填满了东西的——也许是食物的味道,也许是那句话的回声,也许是手环被摘下来时那一瞬间的、轻微的、释然的触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