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京的电话之后,顾深三天没有合眼。不是失眠,是他不敢睡。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顾念回头的那一幕——不是孟京描述的那个版本,是他自己脑子里的版本。走廊很长,灯光昏暗,顾念被两个人架着往前走,她在最后一刻回过头,目光越过那两个人的肩膀,看向走廊尽头。她在看他吗?他不在那里。她看的是空荡荡的走廊,是一扇关着的门,是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。
沈则每天中午把饭放在他桌上,晚上把饭收走。有些动了几口,有些完全没动。第四天早上,沈则到办公室的时候,顾深不在。桌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,电脑关着,笔放回了笔筒。沈则拿出手机打给他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家里。今天不去办公室了。”顾深的声音沙哑,像是也没怎么睡,“他要来。”
沈则的手指收紧了。“孟京?他联系你了?”
“今天早上五点,他发了条消息。‘今天下午三点,省城实验小学旧址。我带面具来见你。一个人来。’”沈则已经走出了办公室,快步走向电梯。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只能我一个人进去。你在外面等。两个小时内我没出来,你就进来。”
“两个小时太久了。一个小时。”
“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下午两点半,沈则把车停在实验小学旧址门口。和上次来时一样,灰色的水泥外墙,被封死的窗户,生锈的铁门。但门口的铁链和锁不见了,门虚掩着,留了一条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顾深下了车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,没有穿防弹衣。
“把防弹衣穿上。”沈则从后备箱拿出来,递给他。
“他不会开枪。他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顾深想了想。“他做了十五年面具,没有伤害过任何人。直到苏婉。杀苏婉不是为了杀人,是为了让林晴看到那张面具。他不想伤害我,他想让我看到他。”
“万一你判断错了呢?”
“那我就错了。”顾深把防弹衣推回去,转身走向那扇门,“一个半小时。”
沈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道缝隙里,然后坐回驾驶座,把计时器调到一个半小时。他点开手机上的定位追踪——顾深身上带着定位器,信号在铁门后面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向建筑深处移动。
顾深走进铁门的时候,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里面的光线。大厅比上次来时更暗了,窗户被封死,只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漏下来的几道光柱,在地面上投下灰白色的光斑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,像无数颗微小的、悬浮的星球。
“你来了。”孟京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,不大,但在这个空荡荡的空间里产生了回响。
顾深循着声音走过去。穿过大厅,走过那条贴着“心理咨询中心”铜牌的走廊,走到走廊尽头。一扇木门开着,里面是顾念的房间。
孟京坐在那面刻着字的墙前面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,头发很长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他的脸瘦削,颧骨很高,眼窝深陷,皮肤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。他的腿上放着一个东西,用白布包着,看不到里面是什么。他低着头,看着那个白布包裹,手指在布面上轻轻地摩挲着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没有抬头。
“我来了。”
“你没有带别人进来。”孟京抬起头,看着顾深。他的眼睛很黑,黑得像没有底的井。但井里有光,不是反射的光,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、快要熄灭的、但还在燃烧的光。
“我说了一个人来。我做到了。”
孟京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像是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“你和你妹妹长得像。眼睛像。她也有这种颜色的眼睛。浅棕色的,像琥珀。”
顾深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看着孟京腿上的白布包裹。“那是顾念的面具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