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
“你像他,但你妈的性格像你。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我性格不好吗?”
“不是不好。是不一样。你妈什么都直接说,你想什么都不说。”
沈则被噎了一下。他想反驳,但发现顾深说的是对的。他在他妈面前,和在别人面前,是两个人。在别人面前,他是那个可靠的、稳重的、什么都能扛的沈则。在他妈面前,他是一个不爱说话、不爱表达、什么都藏在心里的儿子。
“你也是。”沈则说,“你在我面前和在你爸面前,也是两个人。”
顾深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不一样。我在谁面前都是一样的。我只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,“只是在有些人面前,话多一些。”
“谁?”
顾深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饺子煮好了。沈则的妈妈端了两大盘出来,白的皮,圆鼓鼓的,冒着热气。她还调了一碗蘸料,醋和酱油的比例刚好,蒜末切得很细,香油淋了一圈。
“顾深,你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她夹了好几个饺子到顾深碗里。
顾深低头吃。咬了一口,汤汁流出来,白菜猪肉的,白菜切得很碎,肉馅很嫩。“好吃吗?”沈则的妈妈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多吃。”她看着顾深吃,目光里有那种母亲特有的、看着孩子吃东西时才会有的满足。
沈则也吃。他吃得不快,但很专注。他吃饺子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和他爸一样。他妈妈也和他爸一样,吃饭的时候喜欢给人夹菜。以前给他爸夹,现在给他夹,给顾深夹。
“妈,你别光夹,你自己也吃。”
“我吃。你们先吃。”
沈则知道她不会先吃。她永远是等所有人吃完了,她才吃剩下的。这个习惯改不了,和她这个人一样,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,改不了。
吃完饭,沈则帮妈妈收拾碗筷。顾深想帮忙,又被按回沙发上——“你是客人,不用动。”顾深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。绿萝长得很茂盛,藤蔓垂下来,几乎拖到了地上。他用手指轻轻地碰了一下叶子的边缘,叶子微微颤了一下。
沈则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。“我妈让你晚上也在这吃。”
“晚上?”
“嗯。她说雪下大了,路上滑,回去不安全。”
顾深看了一眼窗外。雪确实下大了,不是早晨那种细碎的盐粒,是鹅毛一样的、铺天盖地的、把整个世界都裹进白色里的大雪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下午,雪没有停。沈则的妈妈在厨房里炖排骨,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。顾深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。沈则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周晓。”
“她今天出院了。她爸来接她的。”
“她以后还会演话剧吗?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也许不会了。也许会更想演。不知道。”
顾深沉默了几秒。“她说过,我的眼睛像她认识的一个人。”
“方团长的女儿。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是。”顾深转过身,看着沈则,“她说那个人的眼睛是灰的。方晴的眼睛是黑的。不是灰的。”
沈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“那她说的不是方晴。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她认识那个人。那个人认识我。”顾深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也许不是认识我,是认识我的眼睛。浅棕色的眼睛,不常见。”
沈则看着顾深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在雪光里显得格外浅,浅得像琥珀,像凝固的蜂蜜,像冬天傍晚透过云层的最后一道阳光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顾深问。
“在想你的眼睛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觉得好看。”
顾深愣了一下。他的耳朵尖慢慢地、不可控制地变红了。他转过身,继续看窗外。沈则在旁边笑了,没有出声。
晚上七点,雪还在下。沈则的妈妈把排骨炖好了,又炒了两个菜,热了一锅汤。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边,窗外的雪在路灯的光里缓缓飘落。
“阿姨。”顾深放下筷子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沈则的妈妈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种沈则很少见到的、几乎是柔软的东西。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做饭。谢你留我吃饭。谢你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谢你生了沈则。”
沈则的妈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觉得这个孩子真的很可爱的、温暖的笑。
“他不好。你别谢我生他。”
“他好。”顾深说,“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。”
沈则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。他看着顾深,顾深没有看他,低着头,夹了一块排骨,慢慢地吃。
沈则的妈妈看了看顾深,又看了看沈则,嘴角慢慢地上扬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她没有说话。有些话不需要说,有些事不需要点破。当它该发生的时候,它自己会发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