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晓的案子结束后,省城又下了一场大雪。这场雪比入冬以来任何一场都大,从傍晚开始下,到半夜已经积了将近半米深。气象台发布了暴雪黄色预警,教育局通知全市中小学停课,省厅也发了通知,非必要岗位可以居家办公。但重案支队没有居家办公这回事,该来的还是得来。
沈则早上出门的时候,车门差点被冻住。他用了十分钟把挡风玻璃上的冰刮干净,又把前后保险杠下面的雪掏了掏,才勉强把车开出来。路面上结了冰,他开得很慢,到顾深楼下的时候已经八点十分了。顾深站在单元门口,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,围巾围到下巴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的脚下放着一个帆布袋子,鼓鼓囊囊的,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”沈则放下车窗。
“铁锹。铲雪的。路上雪太深了,我怕你车陷进去。”顾深拎起袋子,拉开后车门放进去,然后坐进副驾驶。
沈则看了一眼后座的帆布袋子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铁锹?”
“上周。你上次说怕雪盖住痕迹,我就买了。不是给你买的,给车买的。万一陷进去,可以铲出来。”
沈则笑了一下,把车开出家属院。路上的雪已经被铲雪车推到两侧了,中间的车道勉强能走。收音机里交通台的主持人说,省城多条主干道积雪严重,建议市民非必要不出行。沈则换了一个频道,放的是一首老歌,旋律很慢,歌手的声音像在雪地里走了很远的路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晚上林队给我打电话,说老山那边发现了一具尸体。”
顾深转过头看着他。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晚十点多。一个护林员报的警。他说在防火通道旁边的雪地里看到了一个人形的东西,走近发现不是雪人,是一个人。”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雪太大了,法医进不去。林队说等雪小一点再行动。”
车开进省厅大院的时候,雪又下大了。沈则把车停在车位上,和顾深走进大楼。走廊里人不多,大部分科室都居家办公了,但重案支队的灯全亮着。林芳站在白板前,面前已经贴了几张现场照片——不是清晰的照片,是护林员用手机拍的,画面模糊,雪很大,只能看到一个人形的轮廓,半埋在雪里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林芳转过身,“刚才护林员又打了个电话,说尸体旁边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沈则走近。
“他说像是一个面具。但不是完整的,只有一半。白色的,半透明的,材质看不清楚。他没有碰,说等我们去。”
顾深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面具。又是面具。”
“不一定和孟京有关。”林芳翻开笔记本,“老山那边冬天人很少,防火通道平时几乎没有车。发现尸体的位置在防火通道尽头,离最近的公路大约两公里。护林员说那个地方很偏,如果不是他巡山,不会有人发现。”
“凶手知道那个地方。”顾深说,“他知道那里偏僻,知道平时没有人去,知道大雪会掩盖痕迹。他对老山很熟悉。”
沈则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怀疑和陆鹤亭实验有关的人?”
“不确定。但老山不是随便谁都能熟悉的。那个地方没有路标,没有导航信号,连本地人都容易走错。能在大雪天把人带到那里去的人,一定去过很多次。”
林芳合上笔记本。“等雪小了,我们进山。沈则,你准备装备。顾深,你查一下老山周边的住户和常出入人员。包括护林员、猎人、采药人、以及在附近有房产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两个人同时应了一声。
雪在下午停了。林芳联系了林业局,借了一辆带防滑链的越野车,又调了两名熟悉地形的护林员带路。沈则开车,顾深坐在副驾驶,林芳和一名技术员坐在后面。越野车在积雪的山路上缓慢地爬行,车轮碾过厚厚的雪层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林队,法医什么时候到?”沈则看着前方的路。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积雪太深,他们的车进不来,要徒步走最后一公里。”
“尸体在那种地方待了一夜,现场痕迹基本没了。”
“能保留多少是多少。”林芳的语气很平,但沈则听得出她声音里的那种疲惫——不是身体的疲惫,是那种每次看到受害者时都会涌上来的、对凶手的愤怒和对受害者的心疼混在一起的疲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