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宁的下落比预想的难查。她的身份证在两年前过期后就没有再更新过,手机号停机,银行卡没有交易记录,社交媒体账号全部注销。她像方晴一样,从世界上蒸发了。但顾深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安宁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的病历显示,她住院期间曾经接受过心理咨询,咨询师是省城大学心理学系的一名研究生,名字叫宋辞。
“宋辞?”沈则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“她认识安宁?”
“她们见过面。至少一次。”顾深翻开了病历附件,里面有一份手写的心理评估报告,字迹清秀,是宋辞的笔迹。报告的内容很简短——安宁在方晴去世后出现了明显的哀伤反应,失眠、食欲下降、注意力不集中。宋辞建议她继续定期复诊,但病历上没有安宁复诊的记录。
“宋辞也许知道安宁后来去了哪里。”沈则拿起电话拨了宋辞的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,宋辞的声音有些急促,像是在赶路。
“沈则?怎么了?”
“宋辞,你认识安宁吗?方晴的病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认识。她是我做心理援助时接触的第一个来访者。方晴死后,她的状态很不好。我跟她谈了三次,后来她就不来了。她说她找到了自己的方法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她说她要替方晴活着。不是比喻,是字面意思。她说方晴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做,她要替她做完。我当时以为她只是情绪低落,需要时间消化。后来她不再来复诊,我也就没有再联系她。”
顾深接过电话。“宋辞,安宁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男人?方晴住院期间经常来看她的那个人。”
宋辞想了想。“提过一次。她说走廊里总有一个人坐着,不说话,也不走。她问过护士,护士说那个人不是家属,但每天都来。她问他叫什么名字,他不说。后来她给他取了一个外号——‘影子’。”
“‘影子’。”顾深重复了这两个字,“她有没有说过那个‘影子’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她说方晴死后,‘影子’就不见了。再也没有出现过。”
挂了电话,顾深看着白板上那张安宁的照片。“‘影子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。他在方晴活着的时候坐在走廊里看她,在方晴死后消失了,然后在十年后出现,杀了安宁,把她做成了方晴的样子。”
“他等了十年。”沈则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十年。”
“他在等安宁变成方晴。不是外表,是内心。他想等安宁主动成为方晴。但他没有等到。或者他等到了,但他不满意。安宁的‘替身’做得不够好,他决定自己来。”
沈则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在安宁和方晴之间画了一条线,线上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替”。
“他在找一个完美的替身。方晴死了,安宁不够完美。那下一个是谁?”
顾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雪停了,但云层还是很低,压在对面的楼顶上,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,沉甸甸的,随时可能掉下来。
下午,沈则接到了一个电话。是方团长的律师打来的,说方团长在看守所里想见顾深。沈则把这个消息转告顾深的时候,顾深正在看安宁生前的社交媒体截图——那些截图是技术科从服务器里恢复的,账号注销了,但数据还在。安宁的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年前发的,配了一张在雪地里的照片,文案只有一句话:“我想变成你。但我知道,我永远不是你。”
“方团长要见我?”顾深把手机还给沈则。
“他说有话跟你说。关于方晴的。”
顾深想了想。“去。”
看守所的探视室还是老样子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面钟,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。方团长被带进来的时候,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。他穿着橘黄色的拘留服,头发白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加深了一遍。他在顾深对面坐下来,双手放在桌上,手指交叉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方团长,你说有话跟我说。”
方团长低下头,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。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但指甲缝里有污垢——和之前那个讲究的剧团团长已经判若两人了。“方晴住院的时候,有一个男人经常来看她。不是家属,不是朋友。我问过护士,护士说他每天都来,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有时候坐一个小时,有时候坐半天。方晴去世的那天,他也在。”
顾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知道他是谁吗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见过他。后来——后来在剧团见过。他来看过演出。一个人。坐在最后一排。演完了就走了,不跟任何人说话。”
“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?”
方团长闭上眼睛,眉头皱着,像是在努力从很深的记忆里打捞一个快要沉底的碎片。
“不高。不胖。戴眼镜。手上有疤痕。右手的疤痕。和方晴手上的位置一样。我当时觉得奇怪,但没多想。”
顾深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“是他吗?”
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戴眼镜,面容温和。方团长低头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“就是他。他是谁?”
“他叫宋明。整容医生。”
方团长的眼睛瞪大了。“整容医生?”
“他给很多人做过手术。他擅长把人变成另一个人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方团长,你女儿在住院期间,有没有做过任何整容相关的咨询?”
“没有。她不需要。她很好看。”
“不是她需要。是别人需要。”顾深把照片收起来,“方团长,谢谢你。”
方团长叫住他。“顾深。”
顾深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你找到那个人,问问他。为什么要做这些事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走出看守所的时候,天又开始下雪了。细碎的雪花在风里打着旋,落在顾深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围巾上。沈则把车停在门口,放下车窗。“怎么样?”
“方团长见过宋明。在剧团。宋明去看过演出。”
“他还在省城?”
“不确定。但他来过省城。他来过方晴住过的医院,去过方团长的话剧团,去过方晴的墓前。他没有离开过。他一直在这里。”
沈则推开车门,让顾深坐进来。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,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顾深搓了搓冻僵的手指,把它们放在空调出风口前面。
“宋明的诊所查到了。”沈则把手机递给他,屏幕上是一个地址,在省城南边的一个镇上,距离省城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。“诊所还在营业。刚才我打电话问过了,前台说宋医生今天在。”
“他还在上班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