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前台说的。他今天有预约。”
顾深看了看手表。“下午三点。现在过去还来得及。”
沈则发动了车,开出了看守所的停车场。雪越下越大,雨刷开到最大档才能勉强看清前面的路。沈则开得很慢,但很稳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觉得宋明会跑吗?”
“不会。他如果会跑,不会等到今天。他有十年的时间跑,他没有。他留在这里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。”
“他杀了人。他不觉得自己做错?”
“他觉得他在完成一件作品。方晴是原作,安宁是第一版复制品,不完美。他在做第二版。也许还有第三版。”
沈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。“他还要杀多少人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们可以让他停下来。”
车开进了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两侧是各种小店——超市、面馆、理发店、药店。宋明的诊所开在主街尽头,是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,门口挂着一个招牌——“明然医疗美容诊所”。招牌是新的,不锈钢边,蓝色底,白色的字,看起来很正规。
沈则把车停在诊所门口,和顾深下了车。雪还在下,但小了很多。诊所的门关着,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前台,坐着一个年轻女人,正在看手机。沈则推门进去,前台抬起头,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有预约吗?”
“警察。”沈则出示了证件,“宋明在吗?”
前台的脸色变了。“在。在楼上。他刚做完一台手术。”
沈则和顾深走上楼梯。二楼有四个房间,门都关着,其中一扇门上贴着“手术室”的牌子。沈则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“谁?”
“警察。开门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门开了。
宋明站在门后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,不透明,像两块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。他看到沈则和顾深,目光在顾深脸上停了一下,然后移开了。
“你们找我。”
“宋明,安宁你认识吗?”
宋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他把口罩摘下来,露出一张温和的、看不出年龄的脸。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,头发浓密,只有眼角有几道浅浅的皱纹。
“认识。她是我的病人。”
“她整容了?”
“是。她来找我,说她想像一个人。我问她想像谁,她给我看了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女孩,十七岁,笑起来很好看。”
“方晴。”
“是。方晴。”
沈则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“你把她变成了方晴?”
宋明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没有把她变成方晴。我只是帮她实现了愿望。她想像方晴。我帮她做了手术。双眼皮、隆鼻、唇形调整、面部填充。做了三次。每一次她都说‘再像一点’。像一个无底洞。”
“手术之后呢?她去了哪里?”
宋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白,手指修长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,有一道很浅很细的疤痕——和方晴手上的位置一模一样。
“她说她要去找一个人。那个人是她和方晴之间的连接。她没说那个人是谁。”
“你手上的疤痕,是和方晴一样的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“你故意做的。”
宋明抬起头,看着顾深。“方晴活着的时候,我每天去看她。她不知道我是谁,但她对我笑过。一次。她出病房的时候,看到我坐在走廊里,她对我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,我记了十年。”
“所以你在手上做了和方晴一样的疤痕,是想和她有某种联系。”
“我帮她做过心理评估。”宋明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她死之前,我见过她最后一面。她拉着我的手说——‘谢谢你来看我’。她不知道我的名字,但她记得我的手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。窗外的雪落在窗台上,发出细微的、像沙粒滚动的声音。
“宋明,安宁死了。”顾深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她被人杀了,脸被做成了方晴的样子,手被加上了和方晴一样的疤痕,被丢在了老山的雪地里。你最近见过她吗?”
宋明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“没有。她已经两年没来了。最后一次她来,她说她要去找那个人。她说那个人才是方晴真正的替身,她只是影子。”
“谁才是真正的替身?”
宋明抬起头,看着顾深。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顾深读不懂的表情——像是恐惧,又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的如释重负。
“她说是你。”
顾深的手指蜷了一下。“安宁说我才是方晴的替身?”
“她说方晴活着的时候,最想见的人是你。她说方晴在实验小学做志愿者的时候,见过你。你和顾念站在一起,方晴说你们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兄妹。她记住了你的脸。她记了一辈子。”
沈则站在顾深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那个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瘦削,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太久、已经有些歪了但还没有倒的树。
“我不是方晴的替身。”顾深说,“我是顾深。”
宋明看着他,眼眶慢慢地红了。
“我知道。但安宁不知道。她以为只要变成方晴,就能得到方晴拥有的一切。包括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