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则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但我相信,有些人即使不在了,也还是会影响到活着的那些人。方晴影响了安宁,安宁影响了我们。这也是一种活着。”
顾深没有回答。他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,看着那些被车灯照亮的、旋转着的雪花。它们从黑暗中来,又消失在黑暗中,只在被照亮的那一瞬间,让人看到它们的存在。
车开到了老山公墓。沈则把车停在停车场,和顾深沿着台阶往上走。雪比上次来时更厚了,台阶上的冰更滑了。沈则走在前面,一只手拿着手电,另一只手伸到后面,掌心朝上。顾深握住那只手,两个人的手在寒冷的夜风里握在一起,温度交换着温度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些话不需要说,有些事不需要解释,只需要在。
方晴的墓在第三排靠边的地方。雪覆盖了墓碑,只露出上面“方晴”两个字和那张笑得很灿烂的照片。顾深蹲下来,用手套拂去墓碑上的雪,露出完整的碑文。“你来过,你笑过,你走了。”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走向公墓的后方。
那片树林在夜晚显得格外幽暗,松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,抖落一些细碎的雪屑。手电的光在树干之间穿梭,照亮了一片片空白的雪地。
“顾深,这里。”沈则的手电光照在一棵大松树下面。
雪地里有一片区域没有雪。不是被风吹走的,是被人为清理过的。地面上铺着一层松针,松针上面放着一个布包,白色的,已经被雪水浸湿了,有些地方发黄。布包不大,大约有书包那么大,用绳子扎着口。顾深蹲下来,解开绳子。布包里是安宁的日记本、几封信、一张方晴的照片,还有一个玻璃瓶,瓶子里装着一张纸条。
沈则用手电照着那张纸条。纸条上的字迹很小,但很清晰——“方晴,我来了。你在吗?”
顾深把纸条放回玻璃瓶,把瓶盖拧紧。他把布包重新扎好,放在松树下。雪又开始下了,细碎的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把她留在这里吧。这里是方晴在的地方,也是她想在的地方。”
沈则站在他身后,手电的光照着那个白色的布包。雪落在布包上,慢慢地、一层一层地覆盖它。
“好。”
他们站了一会儿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松树上的雪簌簌地落下来,像有人在低声哭泣,又像有人在轻声叹息。顾深转过身,往公墓的台阶方向走。沈则跟在后面,手电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着,照亮了脚下的雪和远处的黑暗。
上车之后,沈则发动了车,暖气开到最大。顾深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
“沈则,你说安宁最后说的那个地方,是哪里?她说她会在她活着的地方活着,在她看过风景的地方看风景。”
“也许就是老山。她看过老山的雪,她就在这里看雪。她听过老山的风,她就在这里听风。”
“那她会寂寞吗?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不会。方晴也在这里。”
车开出了老山,驶入省道的柏油路面。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,在车厢里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。顾深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被车灯照亮的、旋转着的雪花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,我想去实验小学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去看看顾念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顾深转过头看着他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仪表盘上的一点微光,照在两个人的脸上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