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小学的铁门还是那样,生锈的、紧闭的,像一只永远不打算再睁开的眼睛。沈则把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,熄了火。雪已经停了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白色的雪地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芒。顾深下了车,站在铁门前,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。楼还是那栋楼,窗户还是被封死的,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枯了,褐色的藤蔓像一张巨大的网,把整栋楼裹得严严实实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一个什么东西在哭。
“上次来这里,还是夏天。”顾深说,“那时候爬山虎是绿的,把整栋楼都盖住了。”
“现在枯了。”沈则站在他旁边。
“枯了也好。能看到墙的颜色。”顾深伸出手,推了一下铁门。门没有锁,铁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取掉了,铁门吱呀一声开了,露出里面荒草丛生的院子。雪覆盖了大部分的杂草,只露出一些枯黄的草尖,在风里瑟瑟发抖。两个人穿过院子,走上台阶,走进大厅。大厅里还是老样子,空荡荡的,地上积满了灰尘和碎玻璃。墙上的水渍和霉斑更多了,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整块整块地脱落,露出下面灰色的砖。
“顾念的房间还在吗?”沈则问。
“在。走廊尽头。”
他们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,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。铁门上的锈迹更深了,有些门缝里长出了细小的、不知名的植物,干枯的,褐色的,像从门里伸出的手指。走廊尽头的木门还关着,门板上那个用圆珠笔画的笑脸还在,但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,只剩下一些浅浅的、蓝色的痕迹。顾深站在门前,没有推门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褪色的笑脸,看了很久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,问过我一句话。”
“我问了什么?”
“你问我,为什么要把那面墙上的字带回去。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我问的是不是‘带回去放哪里’?”
“对。你问的是‘放哪里’。不是‘为什么要带’。你没有问为什么要带。”
沈则看着他。“因为我知道为什么要带。不需要问。”
顾深推开门。房间里很暗,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的光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灰白色的光带。那面墙还在,但被切掉的那一块已经没有了,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和白色的水泥。剩下的那些字还在——“哥,我好害怕”“哥,你怎么还不来”“哥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”“哥,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你给我买红豆冰淇淋”“哥,我不怕了”,和那个笑脸。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
顾深蹲下来,手指轻轻地触上了那些字的边缘。他能感觉到顾念写字时用了多大的力气,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在混凝土上留下的深度。十五年过去了,它们还在。也许再过十五年,它们还在。只要这面墙不倒,它们就一直在。
“顾念。”顾深的声音很轻,“我又来了。”
房间里很安静。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,吹得墙面上的灰尘微微扬起。沈则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他知道顾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。但他没有走远,他就站在门口,在顾深一回头就能看到的地方。
顾深蹲在那面墙前面,蹲了很久。他的嘴唇在微微动着,但声音太小,沈则听不清。也许他是在跟顾念说话,也许他只是在念那些字,也许他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嘴唇自己在动。
过了很久,他站起来,转过身,看着沈则。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回家属院。把顾念那面墙拿出来。放在她房间里。”
沈则知道顾深说的那面墙是哪面墙——他们从黑屋子切下来、带回来的那块混凝土,上面有顾念五天的日记和那个笑脸。它一直被顾深放在卧室里,用白布包着,放在床头柜上。沈则没有进去过那间卧室,但他知道。
从实验小学出来,阳光更亮了。雪开始化了,屋檐下的冰柱滴着水,一滴一滴的,像在数时间。沈则开着车,顾深坐在副驾驶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安宁现在在哪里?”
沈则想了想。“在方晴身边。”
“你相信人死了之后还有意识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相信人死了之后,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东西还会影响活着的人。安宁留下了那盒录音带,留下了那封信,留下了她的日记。她在影响我们。这也是一种存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