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深沉默了。车开进家属院,停在楼下。两个人上了楼,顾深打开门,换了鞋,走进卧室。沈则站在客厅,没有跟进去。他听到卧室里传来细微的声响——布料的窸窣声、纸张翻动的声音、抽屉拉开的声响。然后安静了。
顾深从卧室出来,手里拿着那块用白布包着的混凝土。他的手指很轻地托着底部,像托着一个会碎的东西。他走到客厅的茶几前,把白布慢慢揭开。
那面墙出现在沈则面前。灰色的混凝土,表面粗糙,上面是顾念用不知什么东西刻出的字。每一笔都很用力,有些笔画因为力量不够而歪歪扭扭,但每一个字都能看清——“哥,我好害怕。哥,你怎么还不来。哥,你是不是不要我了。哥,我做了一个梦,梦到你给我买红豆冰淇淋。哥,我不怕了。”最后是那个笑脸。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
顾深把那面墙放在茶几上,退后一步,看着它。“以前它在那间黑屋子里,在黑暗里,没有人看到。现在它在这里,在我的客厅里,在光里。”
“顾念会看到的。”沈则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一直在看你。从她走的那天开始,她一直在看你。”
顾深的眼眶红了,但眼泪没有流下来。他看着那面墙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地、像怕碰碎什么一样,把手指覆在那个笑脸上。弯弯的眼睛,弯弯的嘴。他的手指沿着笑画的弧线慢慢地移动,像是在描摹它的形状,像是在确认它是真实存在的。
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不要走了。”
沈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“陪我吃晚饭。”
“就吃晚饭?”
顾深看着他。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,照在他脸上,把那层苍白照得柔和了一些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那种燃烧的、随时会灭的光,是一种更稳定的、像一盏终于被点亮并且不会再轻易熄灭的灯。
“吃了饭再说。”
沈则笑了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不是那种敷衍的笑,是那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、带着一点点酸涩和很多很多暖意的笑。
“好。我去买菜。”
他走到门口,换鞋。顾深叫住他。“沈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钥匙在门口的鞋柜上。你拿一把。”
沈则低头看着鞋柜上的那把钥匙。银色的,普通的钥匙,顾深家的门钥匙。他拿起来,握在手心里,金属的温度在掌心里慢慢地变暖。
“顾深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拿了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是给我?”
顾深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走进厨房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锅,放在灶台上。水龙头开了,水哗哗地流进水槽里。沈则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。顾深洗锅的动作很生疏,像是很少做这件事,但他洗得很认真,每一个地方都刷到了,连锅底都擦了。
沈则把钥匙放进口袋,关上门,下楼。
外面的雪已经化了,地面上湿漉漉的,反射着路灯的光。他走在去超市的路上,口袋里的那把钥匙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、金属碰撞的声音。他走得不快,不赶时间,因为他知道,有一个地方,有一盏灯,有一个人在等他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