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件全部结束后,省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。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,路面结了一层厚厚的冰。沈则开车到顾深楼下的时候,车轮打滑了两下才停稳。他坐在车里,没有熄火,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晕。距离爆炸案发生已经整整四年了。
顾深站在那面焦痕累累的墙前面,和四年前每一天一样。但今天沈则站在他旁边。地下车库的灯忽明忽暗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那面黑色的、布满灼烧纹路的墙上。
“顾深。”沈则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数了四年碎片。你到底在找什么?”
顾深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沿着焦痕的纹路缓慢移动,从最深的中心到最边缘的褐色痕迹,一寸一寸地扫过那面他看了四年、数了四年、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的墙。
“在找一个人。”他终于说。
“谁?”
“不是我搭档。是炸死他的人。”
沈则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你知道是谁?”
“不知道。但我有感觉。那个人不是随机作案的恐怖分子,那枚炸弹不是随便放在那里的。”顾深转过身,面对着沈则,地下车库的冷风吹着他的头发,“那枚炸弹是冲我来的。我搭档替我死了。”
沈则看着他。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,冰层裂开了。不是碎了,是裂开了。裂缝里有光透出来,但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光芒,是冰冷的、像刀锋一样的寒光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刚刚想起来。”顾深的声音很平,平到没有一丝波澜,“昨天晚上,宋辞帮我做了最后一次记忆恢复治疗。不是催眠,是用药。她找到了当年陈维志用在我身上的那种药,用了解药。我想起了爆炸那天的事。”
三年前。省厅地下车库。顾深二十三岁,刚从省城大学博士毕业,被赵鹤鸣特招进省厅。他是省厅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犯罪心理学顾问,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,是未来,是省厅的骄傲。他自己也这么觉得。他的搭档叫方远,三十二岁,从基层派出所一步步干上来的老刑警,话不多,做事踏实,和顾深完全不是一类人。但方远从不嫌弃顾深不爱说话、不会来事、不懂人情世故。他只是在每天中午把盒饭放在顾深桌上,在每天下班时说一句“走了,明天见”,在顾深熬夜分析卷宗的时候,把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,然后自己坐在旁边,安静地抽烟,不打扰他。
那天下午,顾深在车库里等方远。他们约好了一起去查一个线索,和陆鹤亭实验有关的一个线索。顾深已经查到了一些东西——实验小学的“红色标签”名单上,有几个孩子的家长是省厅的人。那些家长把孩子送进了实验,换取了职务晋升和项目经费。方远说这个线索太敏感,要当面谈,不要在电话里说。
“你在电话里说这个,不怕被人听到?”方远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,“你在哪儿?”
“地下车库。”
“我五分钟到。你别走开。”
那是方远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顾深站在自己的车旁边等着。地下车库很安静,日光灯忽明忽暗,远处有水管的滴水声,一下一下的,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他听到了脚步声,不是方远的。那个脚步声很轻,很稳,像一个人穿着软底鞋在水泥地面上慢慢走。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他身后停了一下,然后又远去了。顾深转过头,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,穿着深色的衣服,很快消失在了车库的另一头。
然后爆炸来了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他的车底。那枚炸弹被吸附在他的车底盘上,磁性吸附,定时引爆。冲击波把他掀飞出去,他的头撞在墙上——那面墙。焦痕。他的意识模糊了几秒,或者几十秒,或者几分钟。他听不到声音,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。他睁着眼睛,但看不到东西,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然后他看到了方远。方远从车库入口跑过来,嘴唇在动,在喊什么。顾深听不到。方远跑到他面前,蹲下来,把手放在他的胸口,用力按压。他的手上全是血,不是他自己的血,是顾深的血。方远在给他做心肺复苏。然后第二枚炸弹炸了。不是在顾深的车底,是在方远的车底。那枚炸弹是为方远准备的。也许是为顾深,也许是为方远,也许是为他们两个。方远的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,重重地撞在旁边的车上,然后摔在地上。
顾深看着方远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看他。嘴唇在动,在说什么。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。
“方远——”顾深的声音从回忆里回到现实,地下车库的冷风还在吹,日光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。
沈则站在他旁边,手插在裤兜里,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。“方远说了什么?”
顾深闭上眼睛。“他说——‘不是你。是——’他没说完。”
“他认识那个人?”
“他看到了那个人。在爆炸之前。方远从车库入口跑进来的时候,那个人从车库另一头跑出去。方远看到了他的脸。他想告诉我那个人是谁。但他没说完。”
沉默。地下车库的灯又闪了一下。
沈则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握住顾深的手臂。“顾深,方远看到的那个人的脸,你后来想起来了吗?”
顾深睁开眼睛,看着沈则。“没有。但我梦到过。很多次。梦里有一张脸,模糊的,看不清五官。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。那种目光——我在案发现场见过很多次。是凶手看受害者的目光。”
“你是受害者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