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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第 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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梅宸铄单膝跪地,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礼。他虽然和五皇子没有私交,但君臣之礼不可废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赵怀抬了抬手,“今日不是君臣,只是朋友喝茶。”

梅宸铄起身,在茶桌旁坐下。岄没有坐,而是走到莫欢身边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在胸前,目光在赵怀和莫欢之间来回扫了一遍,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
他注意到了几件事——

第一,莫欢今天没有化妆。莫欢平日见客多少都会修饰一下眉目,但今天的莫欢素面朝天,眉眼柔和而坦然,像是面对不需要设防的人。

第二,赵怀面前的茶盏和莫欢面前的茶盏是一对——同样的越窑青瓷,同样的大小,连杯底的釉色都一模一样。

第三,赵怀称呼莫欢的时候没有用任何称呼。不是“莫老板”,不是“莫先生”,而是直接说话,像是两个人之间已经不需要客套的称谓。

岄认识莫欢二十年,从南风馆到醉月楼,从孤苦伶仃的娈童到京城最大的情报头子。莫欢的每一个朋友他都认识,每一个仇人他都参与过追杀。但莫欢从来没有——从来没有——在他面前提过五皇子的名字。

这意味着,在莫欢的生命里,赵怀不只是一个庇护者,不只是他的靠山。

他是莫欢藏得最深的那一部分。藏得连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。

岄没有说话,只是和莫欢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很短,但莫欢看得懂——他在说:等会儿,我们得谈谈。

莫欢垂下眼睛,端起茶盏,浅浅地抿了一口。那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,但端着茶盏的手指,指尖微颤。

赵怀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“梅大人今日来,是为了观音庙那本账册。”

“殿下知道账册的事?”

“何止知道。”赵怀放下茶盏,“那本账册,现在就在我手上。郑克己死前三天去观音庙,不是为了藏账册——他是去见莫欢的人。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久了,想用账册换一条生路。可惜他的人还没到梅府,琼图就先到了一步。”

“殿下打算怎么用这本账册?”

赵怀没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,背对着众人,沉默了片刻才开口。

“我和墨风之间的恩怨,不是一两本账册就能了结的。他扶持太子,我支持新政。他在朝中结党营私,我在暗中积蓄力量。这本账册,记录的是他截留军饷的实证——这些年他贪墨的军饷,有很大一部分流向了月见黑。换句话说,他在用朝廷的钱养自己的杀手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梅宸铄。

“梅大人执掌大理寺,主管推鞫之事,比我更清楚军饷被截留意味着什么——北境的士兵穿着单衣过冬,拿着钝刀打仗,死在战场上的忠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。而这些钱,被墨风拿来养了一群专门杀忠臣的杀手。这本账册若能递到御前,便是墨风私吞军饷、豢养死士的铁证。”

梅宸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他想起了大哥在北境领兵时曾经写过的一封信——信上说,当年的冬衣比往年来得晚了一个月,前锋营有三个士兵冻掉了脚趾。而那时候,墨风正在京城修建他的第七处宅邸。

“殿下需要梅家做什么?”

“不是需要梅家,”赵怀说,“是需要大理寺。账册是物证,但物证需要人证来佐证。郑克己已死,钱仲还在狱中。若大理寺能从钱仲口中撬出墨风截留军饷的完整流程,与账册互相印证,这份证据便无人能翻。太子和墨风是一党,他们手里的牌很多——禁军、户部、吏部,还有月见黑。我手里的牌,只有浮线纹蝶和几个不肯同流合污的老臣。梅家若愿意在此时与大理寺一同彻查此案,朝堂上的天平或许就会倾斜。”

“殿下可有条件?”

“没有条件。”赵怀说,“扳倒墨风之后,朝堂上的事按律法来,按规程来。梅家依然是忠臣良将,北境军的军饷从此不会再被截留。至于其他——等天下太平了再说。”

梅宸铄沉默了片刻,站起身,再次单膝跪地。

“臣,领命。”

不是梅家,是梅宸铄。真是好谨慎的小子。赵怀伸手扶起他,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。

“梅大人言重了。我不过是一个想整顿朝纲的闲散王爷,能得大理寺与梅家相助,是朝廷之幸。”

梅宸铄重新坐下,岄依然靠在窗台上,姿势没变,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莫欢。他发现一件事——赵怀说话的时候,莫欢一直在安静地听着,表情平静,姿态从容,但握着茶盏的手始终没有放松。而当赵怀说出“等天下太平了再说”这句话的时候,莫欢的眼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。

那是什么?岄想。是期待?还是害怕?

茶局散了之后,赵怀先走一步,从侧门乘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离开。梅宸铄也起身告辞,岄说他想留下来喝杯茶再走,梅宸铄没有多问,只是说马车在后巷等他。

茶室里只剩岄和莫欢两个人。

岄从窗台上下来,走到茶桌前,在莫欢对面坐下,端起莫欢身前的空茶盏,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款。

“越窑秘色瓷。一对两只。一只在你手里,一只在他手里。”他把茶盏放回桌上,“说吧,瞒了我多久了?”

莫欢没有说话。他低着眼睛,手指慢慢摩挲着面前茶盏的边缘。

“六年。”

“六年?”岄的声音抬高了一点,“你和他认识六年了,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?”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莫欢抬起头来,那双素来从容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陌生的情绪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深刻的茫然,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回头看,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。“他是五皇子。我只是一个开酒楼的。”

“你是浮线纹蝶的主人。你是京城最有力量的人之一。”

“那些都是他的。浮线纹蝶能有今天,是他替我铺的路。没有五皇子的庇护,莫欢早就死在春棠苑后巷的臭水沟里了,哪有今天的醉月楼。”莫欢的语调开始失去一贯的平稳,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京城建浮线纹蝶?一开始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情报网来对抗太子的势力。我只是他的棋子——一颗好用的棋子。”

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——”莫欢顿住了。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来回滑动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岄替他说了。

“后来你爱上了他。他呢?”

莫欢闭上了眼睛,像是这个问题比所有的事都难回答。窗外桂花无声地落着,几片花瓣被风送进来,落在茶桌上。花瓣已经有些枯萎了——秋天快过去了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莫欢终于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他待我极好,但那也许是赏识,也许是器重,也许是——他只是习惯了有一个人永远在他身后,不问代价地为他做事。我不敢问。我怕一问,这一切就会碎了。”

他睁开眼,看着岄,眼里有一层极淡的雾气,但嘴角却弯起了一个自嘲的笑意。

“你看,我知道你配不配得起梅家那三个人,我替你出主意让你逼他们结盟,我替你安排好一切。可是我自己的事,我一步都走不出去。”

岄看着莫欢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伸出手,覆在莫欢握着茶盏的手上。他的手比莫欢更凉,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
“你是怕一旦靠近,就再也回不到现在的关系。因为你觉得你不配。你在南风馆待过,你觉得那一段过往就注定了你不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。”

莫欢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反驳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

“可是莫欢,如果他不觉得你不配,那唯一不配的是你自己的心魔。”岄握紧莫欢的手,“这句话是十二年前,你在春棠苑的柴房里对我说的。你说,如果我不觉得自己该死,那就没有人能让我死。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。”

莫欢低头看着两只交叠的手,看着岄指尖那一抹寒毒留下的青紫色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沙哑而疲惫。

“你记错了。我当时说的是——你如果不吃东西就会死。然后把馒头塞进了你嘴里。”

“那你也记错了,一个馒头怎么能抵二十年的救命之恩。”岄松开手,把那只空茶盏推到莫欢面前,“所以你得活着。活到有勇气问他的那一天。如果哪天你决定问了,不管答案是什么,我都在你身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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