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日后,子时三刻。
京城北郊的乱葬岗是月见黑最喜欢用的接头地点。这里地势低洼,四面环山,常年笼罩着一层薄雾,月色照下来的时候都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滤镜。除了野狗和拾荒的乞丐,没人会往这边来。今夜没有月色。云层压得很低,把星光遮得严严实实,乱葬岗上只有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野狗嚎叫。几座荒坟之间,影影绰绰地站着七八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,穿一身墨绿色的锦袍,料子极好,却故意裁得不合身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像裹了块破布。他的脸很长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手——十根手指比寻常人长了将近一半,骨节凸起,指尖留着半寸长的指甲,修得尖尖的,在夜色里泛着幽光。
琼图。
月见黑的主人,墨风手下最锋利的刀。
他在等人。等一个叛徒。
郑克己的账册失踪之后,他在大理寺的内线传来消息——梅宸铄已经查到了度支司的军饷漏洞,正在顺藤摸瓜往上报。这个消息让墨风大发雷霆,砸了一套价值千金的钧窑茶具,然后命令琼图不惜一切代价在梅宸铄把证据递到御前之前除掉他。
但琼图有自己的打算。他对墨风忠心,但忠心里掺杂着一种猫捉老鼠的嗜好。他对杀戮的兴趣远大于对权谋的兴趣。所以他没有直接去梅府行刺,而是花了不少时间查到了另一件事——有人在暗中帮助梅宸铄。那个人,就是当年从他手底下逃走的兰家余孽。
“大人,线人到了。”
一个黑衣人从雾中走出来,躬身行礼。他穿着一身月见黑标配的黑色劲装,脸上蒙着黑布,只露出一双细小的眼睛。
“说。”琼图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黏腻感,像是蛇信子在耳廓上舔过。
“梅宸铄今晚会去醉月楼。他约了线人,在子时四刻的后巷交易。交易的物品是一封信——信中记录了属下郑克己账册的藏匿地点。”
“信呢?”
“信在梅宸铄身上。线人说他亲眼见到梅宸铄把信放进了一只铜管,藏在袖中。”
“线人是谁?”
黑衣人犹豫了一下。琼图的指甲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刀柄,那声响很轻,却让黑衣人浑身一颤。
“是……是醉月楼的一个伙计。他欠了赌债,被属下抓住了把柄。他答应替我们做事,条件是替他还清债务并给他一笔银子远走高飞。”
琼图沉默了片刻,然后慢慢笑了。那笑容在他那张过长的脸上绽开的时候,不像笑,倒像是脸上裂了一道口子,露出底下黑漆漆的东西。
“太巧了。”
黑衣人愣了一下。
“梅宸铄约线人在醉月楼后巷交易。而我们恰好找到一个醉月楼的伙计做内应。这个伙计恰好偷听到了交易的细节。”琼图每说一句,语气就更轻一分,轻到最后几乎是在呢喃,“你觉得这个世上有这么多‘恰好’吗?”
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梅宸铄在设局。”琼图收起笑容,“他故意放出消息,想引我去截那封信。那封信里写的地点,八成是假的。等我的人扑过去,他会带人反包围,把月见黑一网打尽。”
黑衣人额头渗出了冷汗,“那属下这就去取消行动?”
“不必。”琼图伸出那过长的食指,在空气中轻轻划了一个圈,“他将计就计,我们就将计就计就将计就计。他不是要引月见黑去醉月楼吗?好,我们就去。”
“可是大人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琼图打断他,“带二十个人去醉月楼,从正门和后巷同时进去。闹出足够的动静,让梅宸铄以为他的计划成功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琼图的嘴角裂开,“梅宸铄不在的时候,谁守大理寺?梅宸铮在北境。梅宸铠在醉月楼设伏。他们三兄弟各守一方,看起来滴水不漏。但总有一个地方是空的。那个地方就是他们的老巢。”
“梅府?”
琼图点了点头。他这个计划的核心在于——他根本不在乎那封信是真是假,也不在乎梅宸铄的埋伏有多少人。他只在乎一件事,就是妖刀。他打心底里认定妖刀会出现在今晚的某个地方。要么在醉月楼,和梅宸铠一起设伏。要么在大理寺,守在梅宸铄身边。要么——在梅府。
他了解妖刀,就像猎人了解猎物。妖刀杀了他手下四个人,每一个都是在夜间下手,每一个都是独来独往。妖刀不喜欢别人插手他的猎物,所以今晚他一定不会和梅家的人在一起。他会选择独自行动。如果琼图是妖刀,他会选梅府。因为梅家几人都在外面的时候,梅府最空。而妖刀最擅长的,就是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现。
“属下明白了。大人要亲自去梅府?”
“不。”琼图说,“我另有去处。”他没有告诉手下他的真正打算。这世上没有人知道琼图的真正打算——除了他自己,和那个正在暗处等着他的人。他已经闻到了那个人的气味。
桂花。冷掉的桂花香。
妖刀身上一直有这种气味。二十年了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醉月楼灯火辉煌。
今晚不是凌月登台的日子,但楼里依然座无虚席。大堂里丝竹声不断,几个伶人在台上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曲子,台下的看客们推杯换盏,兴致正高。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靠角落的雅间里坐着梅宸铄和梅宸铠——梅宸铄端着茶,目光穿过纱帘,落在楼下的每一个可疑面孔上。梅宸铠坐在他对面,斩岳横放在膝头,闭着眼睛养神。今夜他穿了一件宽大的外袍,遮住了内里的软甲,但他腕上的菩提子手串,偶尔会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“你说琼图会不会来?”梅宸铠闭着眼睛问。
“一定会。”梅宸铄说,“他把线人安插在醉月楼,就是想让我以为他上钩了。他知道这是局,但他还是会来。因为他想看看,我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。”
“你呢?给他准备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准备。”梅宸铄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醉月楼今晚没有埋伏。大理寺也没有埋伏。所有的差役都在家里睡觉。”
梅宸铠睁开眼睛,“所以你布了一个空城计?”
“不是空城计。是分心计。”梅宸铄放下茶盏,“琼图这个人,疑心极重。他如果发现没有埋伏,就会以为真正的埋伏藏在别的地方。他会把注意力放在梅府和妖刀身上,而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他安插在大理寺的线人,是谁告诉我们的?”
梅宸铠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莫欢。浮线纹蝶。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梅宸铄在设——是莫欢在设。线人的身份、交易的时间、那封信的内容,全都是莫欢通过浮线纹蝶放出去的。琼图以为自己在将计就计,实际上他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。而莫欢这么做的目的,根本不是为了今晚抓住琼图,而是为了另一个地方——墨风府邸。今晚所有人都在看醉月楼,看大理寺,看梅府。没有人会注意墨风的府邸。而岄此刻已经在里面了。
墨风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,占地数十亩,比梅府大了三倍不止。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,每一块砖都透着权势的味道。但今夜府中的守卫比平日少了将近一半——月见黑的精锐被琼图带走了大半,剩下的分散在各处暗哨。
岄从后花园的假山翻进来的时候,落脚的地方正好踩在一丛枯萎的芍药上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脚步极轻地退开半步,把踩倒的花茎扶正,这才继续往里走。他今晚穿了一身夜行衣,没有戴面具,脸上蒙了黑布,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。赤练和雪练收在腰间,旧刀用布缠了,背在身后。这把刀今晚有它该做的事——但不是杀人。
墨风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,单独占了一进院子。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梅,枝干虬曲,想来冬天开花的时应该很好看。但现在不是花季,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书房里亮着灯,窗纸上映出一个枯瘦的人影。
岄伏在屋顶,揭开一片瓦往下看。
墨风坐在书案后,正在看一封密函。灯火映着他的脸——比二十年前老了很多。当年的墨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刑部侍郎,面如冠玉,风度翩翩,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时候,没人会想到他手上沾了多少忠良的血。如今他已经年过花甲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。但他那双眼睛——那双眼睛没变。依然锐利,依然精明,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,像是在看棋盘上一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卒子。
岄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竹管。竹管里装的是五师兄留下的东西——一种无味的迷香。五师兄精通调香,他调的迷香和世面上的任何迷香都不一样。寻常迷香燃起来有烟气,闻着发甜,中毒的人事后会头痛欲裂。但五师兄的迷香无色无味,吸入之后一盏茶内会进入浅眠状态,醒来后只觉得打了个盹,不会留下任何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