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点燃迷香,从瓦片的缝隙中轻轻吹了进去。
墨风看完了密函,揉了揉眉心,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。片刻之后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。岄又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,确认墨风已经完全入了浅眠,才无声地从屋顶翻下来,推开书房的门,闪身而入。
书房里很静。静到能听见墨风均匀的呼吸声。
岄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墨风。这个人毁了他的一生,杀了他全家,杀了梅宸,杀了他的师兄师姐,害了无数人。现在他就坐在岄的面前,毫无防备,像一个普通的、衰朽的老人。他只需要拔刀,一刀下去,二十年的仇恨就了结了。
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赤练上。刀柄冰凉,那是淬了七种剧毒的刀,见血封喉。墨风不会感到痛苦。他不会知道是谁杀了他。
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。久到灯花爆了一声,他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松开了。
不行。不能这么便宜他。
他不能死在睡梦里。不能被一刀毙命。他要看着他身败名裂,看着他的党羽一个个被拔除,看着他在朝堂上无处容身,在监狱里渡过余生。他要活着看见那一天。
岄收回手,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蜡丸。蜡丸里封着一只蛊虫——是他自己养的蛊。这只蛊虫的卵产在一种只有竹山才有的毒草的根部,孵化之后会寄生在宿主的体内,在特定的条件下苏醒。苏醒后的蛊虫会在宿主的皮肤下产卵,虫卵孵化的过程会让宿主奇痒难忍,挠破皮肤后虫卵散落,留下大片暗红色的瘢痕。这种蛊不致命,但瘢痕一旦形成就终身不退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这种蛊天下只有竹山才有。能配出解蛊之法的,也只有竹山的人。墨风不认识这种蛊,但他手下有人认识。琼图一定认识,因为琼图当年见过六师父用同样的蛊。一旦墨风发现自己中了竹山的独门蛊术,他就会知道,竹山的人回来了。
岄将蜡丸捏碎,把蛊虫倒在指尖上。那是一只极小极小的虫子,通体透明,在灯下几乎看不见。他走到墨风身后,将蛊虫放在他的后颈上。蛊虫蠕动了一下,钻进皮肤里,消失了。
然后岄做了一件事。他从腰间解下赤练——那柄淬了毒的长刀——将刀尖抵在墨风的咽喉上。他没有刺下去,只是轻轻地、极慢地,在墨风的喉结下方划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口子。血珠渗出来,沿着墨风的脖子滑进衣领里。明天早上墨风醒来的时候,会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。他会想起今晚的打盹,想起后颈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,然后他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,意识到一件事——有人在他的书房里站了一整夜。那人手里拿着刀,却没有杀他。
而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刀口,会让他每次吞咽的时候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刺痛。那是妖刀的警告。
岄收回赤练,重新缠回腰间。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封密函上。密函的内容是墨风写给他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暗桩的指令——命令暗桩在冬季来临之前,截断北境军的药材补给。这封密函如果递到御前,墨风就死定了。岄拿走了它。但现在还不是时候,墨风目前深得圣心,他会坚称信函乃别有用心之人伪造,而圣上会相信他。他需要更多的证据,需要一次性把墨风所有的退路都堵死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那是他从墨风府邸的一间密室里找到的——那间密室的钥匙藏在墨风卧房的暗格里,是莫欢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的位置。密室里存着墨风近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书信,其中有一封密信,是太子写给墨风的。信的内容很简单:西北军饷被截留一事已有人密报父皇,务必在年底前将所有账目销毁。
这封信拿出去,太子必然会受到牵连。但五皇子说得对,现在还不是扳倒太子的时候。一方面只有这个还不够,另一方面太子是墨风的保护伞,如果太子倒了,墨风会把所有罪名推给太子,自己脱身。必须先把墨风的所有退路全部堵死,让他无从甩锅,才能一网打尽。
所以岄又拿了一封信——除了太子的信,还有另一封。
那封信是墨风写给琼图的,落款是半年前。信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:“下一个是郑克己。用那个人的手法,让大理寺追查他。”够了。这一句话,加上郑克己的尸检卷宗,加上梅宸铄掌握的其他证据,足以证明郑克己的死是墨风指使琼图所为。墨风杀了一个五品朝廷命官,这个罪名,已经够“凌月”洗清嫌疑、让他狗急跳墙一番了。
岄把信收进怀中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墨风一眼。墨风靠在椅背上,睡得很沉。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他永远不会知道,今夜站在他身边的,是二十年前那个五岁的孩子。那个在他的命令下全家被杀、被种下寒毒、被卖进南风馆的孩子。那个孩子长大了,回来了。不是来杀他——是来让他一点一点地失去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。
岄无声地退出书房,将门轻轻带上。夜风从花园里穿过来,吹动了他蒙面的黑布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,月光洒在墨府后花园的石板小径上。岄沿着来时的路翻出围墙,落在外面一条漆黑的巷子里。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车帘掀开一角,露出本该在北境的梅宸铮的脸。
“得手了?”梅宸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。
岄点了点头,钻进车厢。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“墨风呢?”
“活着。”岄拉下蒙面的黑布,靠在车壁上,“我给他下了蛊,留了记号。明天一早,他会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刀痕。”
“为什么不杀他?”
岄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因为我发现,杀他太便宜他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要他活着看到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,一点一点地碎掉。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败名裂,被万人唾弃。要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余生,每天夜里都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那道刀痕,不知道下一次刀锋什么时候会真正落下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前行,穿过了大半个京城,最后停在梅府后门。岄下了车,正要进门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梅府后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。那人缩在门柱后面,抱着膝盖,头埋在臂弯里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。听见脚步声,那人抬起头来。是莫欢。
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,眼尾泛着一层薄红,像是哭过,又像是被夜风吹的。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绿衫子,外面连件披风都没罩,整个人在秋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岄快步走过去,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。“怎么了?”
莫欢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。
梅宸铮看了两人一眼,没有多问,只是把马车停好,径直进了门,顺手把门虚掩上,留了一条缝。
岄在台阶上坐下来,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坐在莫欢身边。夜风吹过巷子,槐叶沙沙作响。
过了很久,莫欢才开口。声音沙哑而疲惫,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。
“他今晚来了醉月楼。不是来听曲的,是来看我的。他带了一壶酒,说是江南新贡的桂花酿。我们喝了三杯,他说了很多话,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。我问他要不要留宿,他说——”
莫欢的声音断了。
岄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轻轻覆在莫欢冰冷的手背上。
“他说他不能留。因为他的婚事已经定了——江南望族沈家的女儿,皇上亲定的姻缘。下个月就完婚。”莫欢抬起头,望着漆黑的夜空,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,“他说对不起。他说他知道。”
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莫欢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对不起让我等了六年?对不起一直对我好却从不说破?对不起让我以为——让我以为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他把脸埋进岄的外袍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,却咬着牙一声不吭。二十年的朋友,岄从没见过莫欢这个样子。莫欢总是从容的、优雅的、掌控一切的。他是醉月楼的主人,是浮线纹蝶的执掌者,是京城地下情报网的皇帝。但他此刻只是一个普通人。一个爱了六年,却连表白都不敢的普通人。
“你问过他吗?”岄轻声说。
莫欢摇了摇头。
“那你至少应该问一次。就算答案是你最害怕的那个,也好过一辈子活在‘也许’里。”
莫欢抬起头,看着岄。那双眼睛里还噙着没干的泪,眼神依旧迷茫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站起身,把披在肩上的外袍还给岄,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岄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身上的毒还有十年。十年够不够?”
“够干什么?”
“够我们都活到有勇气的那一天。”
岄站在台阶上,看着莫欢单薄的背影融进夜色里。秋风吹过,桂花香从巷口飘来。那气味已经很淡了,淡到几乎闻不到,但他知道它还在。它只是在等下一个秋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