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宸铄引着岄穿过庭院,往书房走去。梅府的银杏树已经发了新叶,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微微透明。廊下的药罐还搁在老地方,几只麻雀在台阶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。一切都是岄熟悉的,但他走得目不斜视,像是第一次踏入这座院子。
梅宸铠跟在后面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弯腰把掉在地上的桂花糕捡起来,吹了吹上面的灰。他想追上去,又觉得不该追,站在庭院里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,把手里的桂花糕攥得变了形。
书房还是老样子,书案上摞着卷宗,药箱搁在墙角的小几上,软榻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——那是岄中蛊时躺过的地方。岄没有看那张软榻,他在书案对面的客位上坐下来,背脊挺直,双手搁在膝上。梅宸铄在他对面坐下,中间隔着一张堆满了卷宗和医典的书案。
“先生请稍候。”梅宸铄起身去沏茶。茶具还是那套越窑青瓷,茶叶是今年新到的龙井。他沏茶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:烫杯、投茶、注水,每一步都有条不紊。岄看着他沏茶的手,忽然想起在竹山正殿里,自己也是这样给他沏茶的。当时他以客人之礼待梅宸铄,如今梅宸铄以同样的礼数待他。
梅宸铄将茶盏双手奉上。岄双手接过,放在案上,没有喝。
“梅大人,草民此番登门,是为凌云阁祖产一事。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放在书案上,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推向前,“这是凌云阁祖产的清单:西郊旧刀炉一座,周围田地十六亩,另有锻刀房、淬火池、铁料库等附属设施。这些产业当年被墨风以‘逆产’充公,墨风倒台后理应由凌云阁收回。但眼下祖产被京城一个叫金刀门的江湖帮派占据,掌门刘云舟多次交涉未果。草民恳请大理寺依律查办,归还凌云阁祖产。”
梅宸铄接过文书展开。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各项产业的四至范围和当年充公的日期,每一笔都写得清楚工整,末尾还附了凌云阁老地契的抄件,那是刘云舟在废墟里翻出来的,纸已经发黄发脆,字迹模糊,但地契上的官印还能辨认。
“这份地契抄件,原件在何处?”
“在凌云阁掌门刘云舟手中。梅大人如需核对原件,草民可让他送来。”
“不必,抄件已经足够。”梅宸铄将文书放在案上,十指交叉搁在卷宗上方,公事公办的姿态,“此案我已有耳闻。墨风被定罪后,皇上曾下旨清查所有被墨风以‘逆产’名义侵占的产业,责令归还原主。凌云阁的祖产正在清查范围之内。我明日便着人调取户部留档,核对地契真伪,若文书属实,大理寺会在三日内下达归还令。若金刀门拒不执行,大理寺可派差役强制执行。”
岄微微颔首。“多谢梅大人。另有一事:金刀门门主金鹏,与前任禁军副统领韩驰有姻亲关系。韩驰虽已伏诛,但其残党仍在暗中支持金刀门。草民斗胆猜测,金刀门背后或许另有主使,与尚未被清查的墨风余党有关。”
梅宸铄的眼睫微微一动。“先生提供的情报,大理寺会一并核查。”他提笔在案上的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搁下笔,“凌云阁是墨风案的受害者,当年墨风为了夺取凌云阁的锻刀秘术,诬陷凌云阁为‘逆党’,将掌门和三位长老杀害,弟子四散。这桩案子也在大理寺的平反名单上,祖产归还是第一步,下一步,我计划在御前为凌云阁正名,追封殉难的三位长老。这件事需要时间,但我可以在这里向先生承诺:大理寺不会让凌云阁的弟子再流离失所。”
岄垂下眼帘,手指在膝头轻轻收拢又松开。“梅大人秉公执法,草民代凌云阁谢过。”他的语气依旧是恭敬的、疏离的,但说到“秉公执法”四个字时声音微微轻了半分。
梅宸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换了个稍微放松些的坐姿。“正事谈完了。先生难得下山一趟,梅某还有些私事想请教——先生近来身体可好?”
“托福。山里安静,适合养病。”
“药酒呢?上次先生托我带给大哥的药酒,军医说效果很好,北境军营里都在用。大哥来信说想多要几瓶。”
“药酒的方子草民已托梅大人带给北境军医,军医可以自己配制。药材北境山里都有,只是需要按方子上的火候熬煮。如果军医有疑问,可以写信到竹山驿站,草民会回信解答。”
梅宸铄看着岄的脸,比上次在竹山见时稍微长了些肉,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底的青黑淡了些。那件新道袍是竹山的粗布料子,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空荡,领口掩得很紧。他始终微微垂着眼,不主动抬起来看人,偶尔抬眼也只是看向案上的文书。
“先生这趟来京城,住哪里?”
“城西客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