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客栈不方便。梅府还有空房——”

“不劳梅大人费心。”岄截断了他的话，语气依然恭敬，“客栈离西郊近，草民还要照应凌云阁的事，来往方便。且草民此番入京是为凌云阁之事，不宜叨扰梅大人府上。公事公办，私事私了，草民与梅大人之间，还是公事为好。”

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顿了一下，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了半分。梅宸铄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，他没有追问，只是看着岄微微收紧的指尖，然后收回目光，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。

“既然如此，梅某不便强留。”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、公事公办的，但说到“不便强留”时，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，“但有一件事，梅某想请先生帮忙——是公事。”

“梅大人请讲。”

“竹山七鬼中，鬼锻先生的锻刀术冠绝天下。大理寺最近收缴了一批当年被墨风党羽劫掠的刀剑，其中有一柄据说是凌云阁旧物。梅某想请先生帮忙鉴定，看看是否属实。”

岄沉默了一瞬。刀的事，刘云舟没有提过。如果真有凌云阁旧刀被大理寺收缴，应该由刘云舟这个掌门来鉴定，不该来找他。梅宸铄说这是公事，但他听得出来——这只是找一个理由，让他多留片刻。他应该拒绝，他应该站起来，拱手告辞，转身就走。

“......什么刀？”

梅宸铄起身走到书架旁的书案前，打开一只长条木匣。匣中躺着一柄直刀，刀身完整，刃口依然锋利，刀鞘上刻着云纹，和叶宁刀鞘上刻的那种一模一样。岄也站起来走到案前，他没有去碰那柄刀，只是低下头看着刀鞘上的云纹，然后伸出手，用指尖极轻地划过纹路。

“是凌云阁的刀。”岄收回手指，退后一步，重新拉开距离，“刀鞘上的云纹是凌云阁的标记，刀身锻纹是凌云阁独有的‘三层叠打’工艺。这柄刀至少有一甲子的年份，比凌云阁第十七代更早，应该是第十六代之前的作品。梅大人可以将此刀归还凌云阁掌门刘云舟。”

“多谢先生鉴定。”梅宸铄将木匣合上，转身看着岄。两人之间只隔着两步的距离，春日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他们之间的青砖地面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带。他比上次在竹山时又瘦了些，眉间的温和依旧，但眼底有一层极淡的青灰——那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。

岄移开目光，退回到客位前，双手抱拳。

“若梅大人没有其他公务，草民便告辞了。”

梅宸铄没有挽留。他亲自将岄送到梅府大门口，两人在门槛内外站定。春日的阳光已经把石阶晒得微温，街对面的馄饨摊正冒着白汽。

“凌云阁祖产的事，大理寺会尽快办理。”梅宸铄拱了拱手，“先生若有需要，随时可以来大理寺找我。”

“多谢梅大人。”岄也拱了拱手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下台阶。

梅宸铠从廊柱后面转出来，走到二哥身边，手里还攥着那块变了形的桂花糕。两人并肩站在大门口，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牵着黑马穿过长街，消失在晨光里。梅宸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糕，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口。

“他连一口茶都没喝。”

梅宸铄这句话说的很轻，仿佛在喃喃自语。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——是岄在竹山时托差役带给他的赤箭草。他把那株早已晒干的药草夹进了案上的卷宗里，如今已经如同书签一般，压得平平整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