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。
中秋的月亮圆得刺眼,照在城西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他扶着客栈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,手指攥得扶手上的木纹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回到房间,他把门闩上,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。赤练和雪练从腰间解下放在地上,旧刀横在膝头,他没有点灯,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他苍白的脸上。
胸口的红点在黑暗中疯狂地搏动。三根丝线同时传来剧烈的波动——梅宸铄的悲伤,梅宸铮的压抑,梅宸铠的痛苦。它们像是三股不同温度的潮水同时涌入他的经脉,灼热、冰冷、刺痛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别人的,哪个是他自己的。他把手腕压在胸口上,压得越用力,脉搏跳得越痛。
背后的百花图在这一刻失去了控制。寒毒和热毒像是两头被囚禁了太久的困兽,趁着情蛊连结中传来的情绪波动撕破了岄用意志力筑起的牢笼。上百朵花同时怒放,从后颈到腰际,铺天盖地的绯红色在皮肤下燃烧。热毒沿着脊椎往上冲,寒毒顺着骨髓往下沉,两股力量在他的心脉处剧烈相撞。
岄没有叫出声,他只是把旧刀抱在怀里,脸埋在膝盖里,蜷缩在地上,任由那冰火交加的剧痛一层一层地碾过他的身体。上一次比这次更猛烈的发作,是在墨风催化热毒的那个夜晚,那一次他在昏迷中崩溃、沉溺、在三个人的体温里求生。而这一次他只有自己。他咬着自己的手背,在全身止不住地发抖,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放今晚说过的每一句话——那些话像碎玻璃一样堵在喉咙里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他说梅宸帮自己穿上的衣服被他们亲手扒了个精光,他说他们永远比不上梅宸......他知道这些话有多残忍。梅宸铄从十二岁起就发誓要替堂兄报仇,在秘库中翻烂了所有旧档,在早朝上一桩一桩呈上墨风的罪证。梅宸铠每年清明都会独自去给堂兄上坟,放下糕点就走,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。梅宸铮在北境的风雪中杀敌六年,把对堂兄的承诺刻在了长刀的刃口上。他们三个人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去完成对一个死者的誓言。而他,他在盛怒之下用最残忍的方式否定了他们。
当梅宸铠说出“十年前那个教会你穿衣服的人,是我堂兄”——那一刻岄心里筑起的所有防线都被冲垮了。其实他只是害怕,害怕被还原成那个在春棠苑里等死的娈童,害怕这几个月来的相处不过是他们替堂兄完成遗愿的一种方式。他既渴望他们的靠近,又恐惧靠近之后的失去;既想要被当作人来爱,又不相信自己真的配得上爱。这种矛盾像一把没有柄的刀,刺伤他们,也刺穿拿着刀的自己。
不知过了多久,热毒和寒毒的缠斗终于在他精疲力竭时缓缓平息。百花图从灼灼的绯红褪回含苞待放的灰黑,汗水浸透了他的道袍。岄躺在地上,旧刀还抱在怀里,胸口的红点在月光下幽幽地闪着暗红的光。他闭上眼睛时想起的是十年前梅宸死在他怀里的画面——那个人最后说的是“好好活”。
可是活成今天这样遍体鳞伤,算不算辜负了他?
第二天清晨,岄没有去凌云阁。他托客栈伙计给刘云舟带了一句话:身体不适,歇几日。然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谁也不见。
梅宸铠来过,站在客栈楼下,手里拎着一碗热馄饨,站了小半个时辰,最后把馄饨交给掌柜的,走了。梅宸铄没有来,但他托人送来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一行字:“先生,我在那时说过,如果你要恨,恨我做决定的那个人。这句话依然算数。梅宸铄。”岄看完信,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,和其他几封没有回的信放在一起。
梅宸铮也没有来,但他站在城西土路的尽头远远望着客栈的窗户,站了许久,然后转身走回了城北的军营。他没有留下任何话。
第三天,岄退了客栈的房间,搬进了凌云阁总堂后院那间最小的屋子。那是刘云舟早就给他留好的一间屋,他一直没有住。他对刘云舟说的理由很简单——“客栈离锻刀房太远,不方便。”刘云舟没有多问,只是让叶宁把屋子打扫干净,搬了一张杉木桌和几把椅子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