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北宁被那些杂碎缠身,只是一下没跟住许沐芳,许沐芳就跟顾折阑跑了,从一个有人的包间,去到另一个没人的隔间。
干什么去了。
撇下我,跟别的女人干什么去了。
许沐芳在躲她的目光,应北宁抬起另一只手,想掐住许沐芳的下巴。
但却被许沐芳猛地一巴掌拍开了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许沐芳甩下这四个字,就转身,从另一侧绕出了应北宁的围堵,快步离开了宴会厅。
当天晚上,许沐芳回到酒店就直接洗澡睡觉了。
这也幸亏应北宁没再发疯,回去没有追究顾折阑和她共处一室的事情。
但若就当聚会那晚什么都没发生、什么都没听到的话,许沐芳做不到。
当她知道这所研究院内充斥着虚伪后,再跟着顾折阑做东西,就变得格外谨慎,任何结果她都要检查一遍,以防其中掺杂了作假的痕迹。
顾折阑自然也看出了她在较真。
一些合作的研究员还跟她来吐槽过,说她带的这个学生太斤斤计较了,但都被顾折阑含糊了过去,说许沐芳就是这样,做事比较认真。
但那天许沐芳“认真”到她同事那里去了,顾折阑可就真纵容不下了。
许沐芳还在跟那个研究员评理,说报告上的数字和原始记录对应不上。
即便大家都懂这是为了最后上报的时候好看才篡改的,但许沐芳就这么挑明了,弄得那个研究员很难堪。
顾折阑叹了口气,过去帮忙打圆场“事儿一多就容易录错数据”,然后把报表推给同事,又乱七八糟塞给许沐芳一些别的活儿,以此来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当天下班,顾折阑直接留下了许沐芳没让走,说要跟她好好沟通一下。
也许是培训快结束,穆桓已经彻底享受躺平人生了,连续好几天不见人影,也不知道去哪浪了。
许沐芳感觉应北宁应该不至于再去找他麻烦,便答应了顾折阑,转头跟应北宁说:“你自己回去吧,我跟顾老师还有点事。”
应北宁守在门口:“我等你。”
“别等了,回去吧,”顾折阑冲应北宁摆摆手,“我跟你师姐还指不定说到什么时候。”
应北宁撩起眼皮,淡淡地瞄了顾折阑一眼。
而后面朝许沐芳,微微一笑:“那我在酒店等你回来。”
许沐芳点头,在楼上瞥见应北宁离开了研究院,才把目光转移到还在批评指责她白天做了错事的顾折阑身上。
“别这么倔,沐芳,你这样真的不合适,”顾折阑语气不重,只是有事说事的讲述,“人家是我的同事,你直接这么指出来他数据有问题,他脸上肯定挂不住呀。”
许沐芳反问:“难道就要当做没看见吗?那些数据一旦公开,以后别人再基于此做实验,结果就全是错的。”
“不影响,他这个方向又不落地,只是做理论,错了也没事……”
“什么叫错了也没事?”许沐芳倏地提高了声量。
顾折阑看了看左右,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,像是急于遮羞一般,把许沐芳带了出去:“我们找个店,边吃边说。”
最后两个人来到了一家热闹的火锅店。
吃饭是次要,顾折阑还是想跟许沐芳讲明白这个道理,涮着肉,又说起了今天的事。
“不是说不让你这么做,只是说,有的时候,你也要有个度。”
顾折阑说着,把涮好的肉捞给许沐芳,对她笑了笑。
“谢谢,”许沐芳说,“我觉得我的度就是不能造假。”
顾折阑看着她,目光很是复杂。
曾几何时,她也虔诚地发过誓,在科研道路上固收本心,绝不妥协。
她好像在许沐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,但与此同时,她也看到了许沐芳必将撞破的头皮和摔伤的膝盖,欣赏之余,难免感到心伤。
顾折阑喝了一口饮料,苦笑道:“沐芳,你可能还是之前这么多年上学的那种做题家思维,不是对就是错,但很多事没有你想的那么非黑即白,大家都很不容易的,真的,不要再给他们添麻烦了。”
许沐芳还是坚守真理:“用假数据,他们以后会遇到更大的麻烦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嘛,还能怎么办,”顾折阑跟她说不通,忽而烦躁起来,“上头领导就想要好看的结果,实验又达不到,你不改数据,原封原样交上去,领导一不高兴就扣你这扣你那,都有家庭都要养家糊口的,你说你还能怎么办?”
许沐芳半抬着头,没有说话。
“包括那天晚上,带你去认识的那些人,哪个不是迫不得已啊,”顾折阑忧伤地说,“上面给指标,给压力,做不到就滚蛋,大家都很难的。”
许沐芳沉默了。
此刻顾折阑脸上的疲惫和无奈做不了假,但说服不了她的烦躁,也全都是真。
许沐芳不清楚,顾折阑究竟是在替那些人说话,还是在替自己说话。
毕竟顾折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。
“我还是不能接受。”
许沐芳刚说完,顾折阑就立马蹙起眉头:“你不接受,你还怎么在科研这条路上走下去?”
“我不想走走得下去的路,”许沐芳放下了筷子,坚定地说,“我只想走走得对的路。”
“你……”顾折阑欲言又止,最后笑着叹息,“真不用这样,有点钻牛角尖了,可能是你现在读书的环境太单纯了吧,等你以后工作就知道了,哪里都一样,大家心知肚明这些事里面有道道,都看透不说透罢了。”
许沐芳扫了眼锅里翻滚的汤底,还是无法压制内心的热火。
她依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。
如果有错,那也是顾折阑所处的环境犯了错。
“顾老师,你可能觉得我太理想化,不体谅你们的辛苦,”许沐芳坐直了上身,“但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理由,不能因为难,就去做错的事。”
她抬了抬下巴,继续说:“而且错的事,也不会因为你做了,他做了,大家都做了,就会变成对的,只会让对的人越来越难做。”
顾折阑愣了下。
然后在火锅氤氲的热气中,轻微地红了眼眶。
被戳到了痛处,她也就没再和许沐芳争执这些大道理了,沉声吃了一会,终于还是没忍住,叹了口气,讲出了自己的曾经。
之所以会对许沐芳有这样强的赏识和喜爱,也是因为,顾折阑在她身上看到了做学术最纯粹的模样。
也看到了刚开始工作的时候,那个青涩又天真的自己。
那时候她刚博士毕业,进研究院没多久,接了一个项目,但最后成效一般,上级找了她好几次,说希望结项的时候呈现出来的东西能好看点。
顾折阑当时没有作假的想法,只是尽全力改进技术。
没多久,上级就跟她约谈,让她多去其他项目里学习学习,看看别人是怎么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