邢垚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一个词一个词地想。
“我从小就被教育说,读书是唯一可以改变出身的路,考好大学,读好专业,拿到高学历,最后成为上流阶层的老教授,饱受尊敬,光宗耀祖。”
许沐芳略有同感,静静地听着。
“我走这条路走了二十多年,”邢垚笑了笑,“但走到这个阶段,我忽然就感觉,我不知道为什么,我非得就要走这条路不可。”
“你不想做科研了。”许沐芳说。
“我不是不想做科研,我是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东西有什么用,发论文,搞项目,评职称,然后呢?然后还是继续这样,没有尽头,一辈子就在这个模式里打转了。”
邢垚说着,叹了口气:“我到了李伟组里,观察了这段日子,忽然就醒了。”
一瞬间,许多学术聚会上不信奉真理、反而在搞假客套和真虚伪的情景,在许沐芳的脑中闪现。
邢垚还在说。
“我不想变成李伟那样,为了资源一直在舔院长,为了往上爬就不要脸地阿谀奉承,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,”邢垚自言自语似地喃喃了两遍,最后像挣脱了枷锁一般,开怀道,“所以我干脆就从优绩主义的体系里面跳出来了。”
楼道里很安静,许沐芳靠在墙上,听到了自己克制的呼吸。
“我在这个环境里待着,太不适应了,我真的不想再被读书这条路裹挟了,每天不是在争排名就是在夺利益,”邢垚说,“我想换一条,不管是什么,但那至少是我自己的选择。”
许沐芳听到这里,基本就都明白了。
在不适合自己的道路上及时止损,邢垚此人,和冯子苏一样擅长审时度势,确实是有几分生存的聪慧在身上的。
“我知道了,”许沐芳问,“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先找个工作,干点实际的,能养活自己就行,”邢垚带着一种出走的勇毅和破碎,说,“我以前觉得,拿不到高学历,没有社会地位,就是失败,现在不这么想了,能好好活着,不害人也不骗人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许沐芳沉默了。
在双边的沉默中,邢垚突然叹了口气,自我调侃道:“我这辈子做过最功利的事情,就是追你,现在想起来还感觉很不可思议,当时居然不是为了喜欢你,就是为了让你带我写论文。”
许沐芳笑了:“好好忏悔一下。”
“每天都在忏悔了,”邢垚戏说完,语调又正经了几分,“我后来想起来,都觉得自己很恶心,我跟你道歉,也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很对不起你,你对感情那么认真,我却在想着利用你。”
邢垚能这么毫无顾忌地把话说开,许沐芳也有点松开了心防,说道:“我对你可从来没有认真过,我们就是互相利用。”
“你利用我?”邢垚笑道,“我能给你干嘛?”
说到这,许沐芳也意识到话题的偏移,就含糊道:“就借你试探一下别人态度之类的吧。”
“哦?”邢垚立马打探,“没想到你还能有喜欢的人啊?”
许沐芳:“……”
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:“挂了,后会无期。”
“哈哈哈,”邢垚笑了两声,“好,挂吧,但是以后要是有跟我一样的问题,欢迎你随时来找我聊聊。”
许沐芳咔一声把电话挂断了。
她闭上眼睛,吐出了一口长长的气。
刚才邢垚的那一番话,让她想到了进入研究生阶段后的这三年来,一些强行扭曲自己,以完美契合这个体系的瞬间。
明明很讨厌单一枯燥的生活,但为了走上科研巅峰,强制自己坐上了冷板凳。
明明不喜欢敬酒,但为了攒人脉,逼自己绕着晚宴去和那些前辈们社交。
明明很喜欢运动,但为了多出论文,总是把健身搁置一旁……
甚至,为了发到更好的期刊上,她还要对自己做出的研究成果施行各种文字游戏,包装粉饰上价值。
追逐热点,自吹自擂。
没办法,现在的评审机制就是这样,不单单看你的结果,还要看你的雕琢能力,许沐芳需要去迎合这些,才能保持赢而不败的姿态。
否则,就会被别人,尤其是应北宁,远远甩在身后。
……这些事情想太多没有用,该做的仍然还要去做。
许沐芳摒弃掉这些杂念,睁开眼,朝研习室走去。
但当她路过旁边饮水室的时候,却忽而听到了一声钻透心底的笑意。
许沐芳登时僵住。
“师姐。”应北宁从饮水室内走出来,双手空空,没有拿着水杯。
转头看到应北宁的一霎,许沐芳就知道,刚才的对话,全都被应北宁听到了。
太久没有被跟着,她几乎都要忘记应北宁的这一技能,在刚刚甩掉应北宁后,也没有再意识到,有还会被跟上来的可能。
应北宁走到许沐芳的身边,牵起嘴角,诡异一笑。
“既然以前是为了试探别人的态度,”应北宁伸出手指,在许沐芳的手背上有意无意地打着圈,“那么这次你一口咬定是我干的,有试探出我的态度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