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自己的第一个研究生背叛的感觉是怎么样的,洪音笛不好形容。
她已经气到近乎浑身发麻了,最后咬了咬牙走过去,站在华有仪面前,居高临下地问了句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老师……”华有仪拼命地摇头,“不是我,我没有故意泄露项目数据,我发的就是李伟让我帮忙跑的测试结果,我不知道里面怎么会夹着咱那个项目的文档……”
“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?”洪音笛提高了声量,“这台飞行器是我特批给许沐芳和应北宁做项目用的,咱们一直以来的实验习惯又都是要保存上一次的程序代码,结果呢?你一声不吭就把飞行器拿去给别人做测试了,最后文档导出也不知道检查一下,混着咱们的东西你就发出去了?!”
华有仪好像烂在了椅子上,整个人光速枯萎着。
连眼泪也流不出了,巨大的罪责落在她的头上,让她都忘记了自责,只记得向来好脾气的导师,忽然雷厉风行起来,说话也是很让人畏惧和颤抖的。
华有仪突然想起田致涵提醒过她,让她提前跟导师沟通这件事,她当时口头上答应了,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做。
她总是想着男朋友是她最后的依靠,可原来不管怎样,最后也是要靠自己。是她自己不可靠,立场不坚定,做事藏头露尾,还总喜欢各种找理由安慰自己,才会一步一步犯下今天的大错。
洪音笛气愤归气愤,说了华有仪一通,也得在调查组到临之前,跟她再详细了解下情况。
举报信里只有邮件截图,洪音笛就叫华有仪把原始邮件找出,然后点开被认定为泄密的那份文档,细细地看了起来。
惊恐渐渐地平息了。
今天早上得知被举报时,洪音笛绝望得几乎窒息。
她顶着天大的非议和排挤,脱离了院长团队,又扛着无数的辛苦和折磨,才终于求得这么一个横向项目,结果因为自己大弟子的出卖,项目就这么水灵灵地毁掉了。
而且由于是军工项目泄密,导师还要替学生担责,她不仅会受到处分,还要面临停职的风险。
真就是前功尽弃,前途黯淡。
但看过具体的邮件内容后,洪音笛却又长舒一口气。
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只能说幸好,许沐芳和应北宁存档的是最初那一版,后来经过大量改良和精进后,最终版和原始版本之间,已经没有太多的相似之处了。
洪音笛悬着的心可算是往下落了一点。
这天剩下的时间里,洪音笛都在和调查组周旋。
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,也反复强调了,泄露文件中包含的技术路线还处于最初探索阶段。
“最后和企业合作的方案,和邮件中误发的部分,已经不存在实质性关联,”洪音笛朗声道,“也就是说,这些原始内容即使被外人获取,也绝对不可能推导出我们项目目前的核心技术和关键参数。”
面对调查组的质疑,洪音笛直接硬着头皮刚上去。
“听不懂吗,我的意思是这份邮件不涉密,这一点你们可以请技术专家进行鉴定,我以我的人格担保,这完全不会对项目安全构成一丝一毫的威胁。”
在正锋相对的激烈对峙中,问询和调查持续到了晚上十点。
结束时,调查组的人表示需要进一步核实细节,但初步判断,邮件中的文档确实不属于核心机密。
因此,洪音笛不需要停职,项目也不会被中断了。
这是不幸中的万幸。
洪音笛从举报中心走出,在她身后,华有仪满脸憔悴,步幅混乱地追了上来。
“老师……”她试探着喊了声。
洪音笛站定,亦是脚步虚浮地转过身来。
她从天明奔忙到天黑,一口饭也没来得及吃,疲惫得没有一点力气跟华有仪生气了。
“有仪,”洪音笛叹了口气,“虽然现在没事了,但这并不意味着你没错。”
她很想责怪华有仪私自使用项目专用飞行器,帮着跟自己敌对的李伟做测试,还害得她险些背负泄密的罪名,大老远跑回来收拾这一坨烂摊子。
但是,一旦失望盖过了所有,居然连指责和纠正也很难说出口了。
“我今天太累了,没工夫跟你计较这些,组里的事交给沐芳来管,你回去就好好反思反思吧,有什么话等我忙完这阵再说。”洪音笛最后扫了她一眼,便决绝地转身离去了。
洪音笛拖着困倦的身体,打车回家。
她大脑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情了,只想着赶紧回去躺在床上睡上一觉,然而,却在推开家门,看见沙发上两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时,一扫而光了身躯内全部的疲累。
洪音笛被举报了的事情在学院里传得很快,应北宁得知后,立马赶到许沐芳实习的研究院,把事情告诉了她。
许沐芳二话不说,就带着应北宁,来洪老师家等老师回来。
“你俩来了啊,”洪音笛扯出一点勉强的笑,摆摆手让丈夫抱走女儿回避一下,才坐到两人面前,“放心吧,项目没事,不影响我们继续往下推进。”
可对面两个人脸上,都没有相应地露出松一口气的神色。
尤其是许沐芳,那双眼睛里充斥着一股强悍的恨意,紧抿的双唇,也向洪音笛展示出她此刻的悲观与厌弃。
“怎么了吗?”洪音笛模糊地意识到,危机还没有解除。
果然,紧接着许沐芳就开了口,沉声告诉她:“老师,我很肯定地告诉您,为了防止泄密,我和应北宁每次做完实验,都会清空飞行器里的全部数据。”
洪音笛愣住了。
“所以,”许沐芳顿了顿,十分艰难地说,“那里面,根本就没什么存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