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有仪离校那天，是一个闷热的周四下午。

需要用的东西都已经让搬家公司搬去M大了，宿舍里只剩下一些能留给师弟师妹们的物品，以及一盒一直也没找到机会送出去的护手霜。

今天，洪老师也在学校里。

华有仪独坐了一会，最后提起那盒礼品，来到了洪音笛的办公室，送上了最后的感恩与歉疚。

正在给学生修改论文的洪音笛，闻声，放下鼠标，看着她笑了一下：“都收拾好了？”

“嗯，”华有仪点头，“晚上七点的车。”

洪音笛起身，说要送送她。

她们从人多的办公室内走出来，站在寂静的走廊里，两个人就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。

三言两语又怎能说清这一路的苦尽甘来，华有仪不知从何说起，便也就率先祝贺道：“老师，恭喜您结项了，听说经费拨下来之后，学校还会给您单独批一间新的气动实验室。”

洪音笛云淡风轻地笑了笑：“批是批了，什么时候能用上还不知道呢。”

华有仪也想附和着笑两下，但唇角刚弯起来，视线就随之朦胧了。

“老师……”

眼泪跌出眼眶的一瞬间，华有仪终于说出了：“老师，对不起。”

洪音笛没有接话，在沉默中，她抬起手，为学生擦去了眼角的泪水。

被老师温柔地注视着，华有仪也勇气面对过去了，一字一顿道：“老师，其实我现在的工作，是李伟给推荐的。”

洪音笛了然：“嗯，我知道。”

“对不起老师，”华有仪抽噎着说，“我不该在关键的时候，做这样错误的选择。”

洪音笛摇摇头：“没有什么关键不关键的时刻，也没有绝对的对和错。”

华有仪看着她。

“我不是在替你开脱，”洪音笛轻声说，“这已经是你在当下的局势里，给自己找到的最好的去处了。”

说出这些话，洪音笛也好像放下了心结，深吸一口气后，释然而笑道：“老师由衷地祝贺你，将来在宋其斌那里科研顺利，前程似锦。”

洪老师越是不计前嫌，华有仪就越是心酸。

她受不了这样互相打官腔了，干脆放下面子说出真心话：“老师您不要这样说，我就是做错了很多事，我不该瞒着您接受李伟的引荐，也不该帮他做那个测试，我总觉得自己就像是……一个叛徒，辜负了老师您对我的……”

说到最后，华有仪已经是泣不成声了。

忽然间，她被拥入了一个怀抱中。

洪音笛抱着她，在她耳边宽慰说：“不要苛刻自己了，年轻的时候，立场就是不太容易坚定的，看到有一条更宽阔的路，就会想过去看看，这是人之常情。”

同样也是在年轻时怯懦过的人，洪音笛不觉得，自己有什么资格，在这怪罪学生拎不清自我立场的性格。

她刚留校那几年，被欺负了也不敢说，自己好不容易写的论文被其他老师抢了一作也不敢争，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
但后来她才慢慢知道，忍一忍不会过去，只会被人觉得她很好欺负继而接着利用她，只有自己先硬气起来，端起身在其位的威严，才能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，站得身正影子直。

洪音笛松开了华有仪，双手扶着她的肩膀，闻声喊着她的名字：“有仪。”

华有仪吸了吸鼻子，泪眼模糊地看着她。

“我不会怪你什么，但是你以后，一定要处处长个心眼，在咱们这一行，很多看似是朝你抛橄榄枝的人，其实是想拉你下水，”洪音笛说，“要学会看清你自己的站位，去做忠于你自己，也忠于团队的事情。”

华有仪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她迎着洪音笛恳切的目光，把那师恩厚重的字字句句，都刻进了骨血里。

“老师，我记住了。”

告别了洪音笛，华有仪心情沉重地朝回走。

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倒在头上，刺得她睁不开眼睛。

站在台阶上，用手挡住眼睛，适应了光线之后，华有仪才慢慢地走下去。

她回去，把要留给师门的东西搬来研习室。

到了暑期，研习室内人不多，华有仪看到应北宁在工位上，就走过去，把一整箱东西放在她跟前：“师妹，这些我用不上了，你看有没有什么需要的，给你。”

马上就要离开了，攒了一肚子过来人经验没处说的华有仪，就借着这个临别的时机，分享给应北宁听。

“师妹，”华有仪带着股淡淡的绝望，说道，“你要知道，走上我们这条路，就没有自由这一说了。”

应北宁不接话。

“越往上束缚越多，步步都是坑，你必须得处处小心，不然很有可能一个不注意，就被人当枪使了。”

一听就知道她是在暗指哪件事。

多久前的事了，应北宁都懒得提，华有仪还在这给自己的过错找理由，真是磨磨唧唧，没完没了。

“我知道了，谢谢师姐告诉我这些，”应北宁不跟她说那些废话，直接问，“你要走了吗。”

“嗯，”华有仪轻叹，“以后常联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