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沐芳的奖杯不胜枚举,家里甚至有一整面墙的玻璃柜,专门放她的战利品。
六年级,那个快毕业的初夏,她又为这面柜子赢得了一份新的荣誉。
全市小学生书法大赛,她照例拿了一等奖。
老师在班里宣布这个消息,掌声响起又落下,许沐芳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,然而,在老师说下午学校会统一送他们获奖的同学去少年宫领奖时,许沐芳的睫毛颤了颤,眼尾挑起了一个别有寻味的弧度。
应北宁获得了二等奖。
这个人从来都是在身后偷偷跟着她,没想到这次,居然能够在同一件事情里打照面,许沐芳不禁有了点似有若无的期待。
午后三时,学校门口。
除了一二等奖外,他们小学还有几个入围奖,在等车来接的期间,就成群结队地说笑了起来。
不过也有落单的,例如应北宁。
听着别人絮絮叨叨跟自己说话时,许沐芳借着余光,瞥向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。
应北宁站在队伍最边缘,离所有人都隔着几步远,低头看树下的影子,脖子上的发尾刺刺歪歪地翘着,像自己拿剪刀胡乱剪的。
“芳芳,你写这么好看,到底是怎么练的字呀?”
旁边有人跟她说话,许沐芳收回目光,应付了几句。
正说着,两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,教导主任从副驾探出头来:“获奖的全体同学们,过来上车!”
大家闹哄哄地往车上涌。
“等等!”教导主任突然高喊一声,伸出手往后指,“那个谁,你过来。”
许沐芳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。
是应北宁。
她在队伍的最后站定了,没有动。
教导主任下了车,走过去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是代表学校去领奖,这可是咱们学校的荣誉,怎么能不穿校服啊?”
“老师她没有校服。”有个男孩子坏笑着接话。
“没有?”教导主任皱着眉,语气不太好,“那可不行,你这样上去别人还以为我们学校不重视这个比赛呢,这样,你赶紧回去借一套,或者找你们班哪个同学换一下衣服。”
应北宁抬起了头。
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教导主任,没有表情,没有情绪,只是就这么仰着头看着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应北宁说。
教导主任愣住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去领奖了。”应北宁眼睛一眨不眨地说。
周围的同学看到有人敢这样跟年级主任说话,都兴高采烈地起哄,但许沐芳看着脸上没有一丝波动的应北宁,却觉得她似乎并不是在跟年级主任赌气耍横。
许沐芳想了一下。
脱下了自己的外套,走上前,递向应北宁。
“你穿我的。”
应北宁的视线往下移,没有落在衣服上,而是直直地盯着许沐芳,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。
“我穿短袖就行,”她把外套往前递了递,又侧过脸,问教导主任,“老师,这样就可以了吧,我们都穿的是校服。”
教导主任刚被应北宁噎得说不出话,这时候也不管夏季冬季校服不统一的问题了,忙点了点头:“行吧,赶紧上车,别耽误时间。”
应北宁没说话,只是在一众人的窃窃私语之中,缓慢地伸出手,接过了许沐芳的外套。
她看见许沐芳对她勾唇一笑,然后回身,钻进了第一辆轿车里。
那里有许沐芳的同伴帮忙占好的座位。
应北宁只能坐别人挑剩下的位置,第二辆车,最后一排,靠窗的地方。
面包车发动,旁边的两个人叽叽喳喳说着烦人的话,应北宁没有帽子可戴,就把身上那件校服往里拢了拢。
许沐芳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大小刚好,但浅蓝色的面料给她的触感却格外陌生,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旧衣服不一样,是软的,还带了点很好闻的清香。
应北宁抬起手,看了看袖口,没有脏污,没有线条和裂口。
许沐芳的衣服也可以穿在她这样的人身上吗。
窗外掠过街道、店铺和行人,应北宁转头,看着那些后退的风景,脑海中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刚才许沐芳脱衣服的样子。
轿车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,抵达了最后的目的地。
少年宫比他们这些小孩想象的要大,白色的高楼,门口悬挂着红色的横幅,很是气派的模样。
已经有别的学校的人在等着了。
应北宁站在队伍最后面,整理着自己身上这件特别珍贵的衣服。
“哎,你是什么奖啊?”
旁边有人问她,应北宁转头,看见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。
然后直接略了过去,环视四周,寻找总是喜欢扎高马尾的许沐芳在哪里。
在颁奖台前方,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。
许沐芳旁边围了两个老师,正在跟她说着什么,只见她听完就潦草地点了点头,好像没怎么把老师的话放在眼里。
应北宁就这样,站在最后面,隔着那么多的脑袋,看向最前面的许沐芳。
她看了很久,直到许沐芳领完奖杯下了台,有人在喊她的名字,让她上去领奖。
“恭喜应北宁同学,获得本届小学生书法大赛的二等奖。”
应北宁记得刚才许沐芳的动作,先接过证书,然后对着台下鞠躬。
她应该学得很好,因为掌声响起来,跟许沐芳刚才所获得的一样热烈。
下台之后,她回到刚才的位置,抬头往第一排中央看去,却没有看见许沐芳。
一直到颁奖结束,在少年宫门口集合时,她也没看到许沐芳的身影。
许沐芳的同伴在她身边经过,应北宁挡住了她的路,问她许沐芳去了哪里。
那女生正在跟别人说话,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,愣怔过后才说:“啊?芳芳啊,她被她爸接走了,她还有个羽毛球比赛。”
应北宁转头就走。
“哦对,”女生反应过来,喊道,“你要还她衣服是吧?直接给我吧,我带给她。”
应北宁头也不回地上了车:“我自己还。”
当天晚上,她穿着那件外套回了家。
赵艾茹在择菜,看见她回来,骂了几句,应北宁没应声,端着水盆就又从家里走了出去。
不想用家里的猪油肥皂,应北宁就纯手洗,然后拧干,回去晾在了院子里那根快要断掉的铁丝上。
月光照下来,那件浅蓝色的校服挂在夜色里,像一面漂亮的小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