别的导师都让学生帮自己写申请书,但洪音笛全都是自己亲自写,嘴上很开明,说是给学生自由,不能抢占学生自己的时间,实际上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不敢。
怕许沐芳那几个聪明的从她本子里挑出毛病来,也怕万一再问出一些她答不上来的问题,然后学生们回去私底下就议论她,原来我老师就这水平。
于是不好意思让学生帮忙的洪音笛,在熬得晕天黑地的一个月之后,终于提交了最终的申请。
交上去那一刻,她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但这口气吐到一半,又想起来许久没有推进学生们的科研进展了,连忙联系华有仪,让她安排本周五的组会。
组会这东西……不仅学生痛苦,洪音笛也发怵。
每次坐在会议室里,听着学生们一个一个上去讲,她就得绷着那根弦,要提合理的问题,还要给出建设性意见。
其实洪音笛也能看出来,这群孩子一开组会就一副苦不堪言的样子。
尤其是平时最擅长挂着笑容搞关系的冯子苏,这周组会也耷拉着个脸,汇报得零零散散,不成体系,提问也答不上来,就知道在那低着头道歉:“老师对不起,我还没太弄懂,回去我再好好看一下这个地方。”
怕说重了打击她的积极性,洪音笛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方向没问题,但细节你回去可得给琢磨透了。”
“好的,谢谢老师。”冯子苏鞠躬,换下一个许沐芳上去讲。
在冯子苏看来组会是一种折磨,但相对的,在许沐芳这里,就是一个享受的过程。
她上台,调出制作精美的PPT,说出第一句话时,一股类似于授课的气势便已经铺垫好了。
许沐芳的逻辑清楚,实验结果扎实,连图表也做得非常漂亮。
讲到关键的地方,她甚至还会停下来扫一眼洪音笛,确认老师听懂了再继续。
对于这样的一场完美汇报,洪音笛提不出什么问题了,只能夸道:“不错不错,沐芳这段时间的工作做得很好。”
许沐芳点点头,对洪音笛的评价表示认可,然后在走下来时,与下一个要汇报的应北宁擦肩而过。
回到自己的座位,许沐芳才抬起头,正眼瞧了一次这段时间来一直被她视作空气的应北宁。
她还是穿着那身墨绿色的帽衫,和平常没什么两样,但就是没戴她那个总捂着脸不给人看的帽子,短发扫过下巴,还有点学生的样子。
应北宁没有说话,洪音笛让她开始了,她才抬了抬眼睛,似有若无地朝许沐芳这里瞄了一眼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包括许沐芳在内的所有人,心口都沉默了一瞬。
许沐芳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仪。
如果说她准备的汇报是一个完整的工作,那应北宁就是在完整基础上,又绣上了亮眼的创新。
这还不止,最让大家惊叹的,是应北宁不仅把发动机的理论框架搭得滴水不漏,而且连实验都已经完成了。
去年许沐芳做出来第一个实验,还是在进组后的三个月,而应北宁,来了才刚一个月,就能够独立完成一整个研究课题——这让会议室内所有人,在安静地听完了全部内容汇报后,浮起一阵难掩的兴奋。
许沐芳攥了攥手中的笔,盯着台上的应北宁。
此时的应北宁,正在收获着超越她数倍的赞叹和夸奖。
“能达到这个精度,可以直接发顶刊了吧?”
“整体思路也太成熟了,根本不像是新生做的东西。”
“这也太快了啊,难道她来之前就已经在学了吗?”
“……”
许沐芳被夹在这些讨论中,与站在众人之前接受褒扬的应北宁,远远地对视着。
洪音笛显然也听到了同学们的疑惑,问道:“你是来了之后才开始的这个课题,还是之前就有在学了?”
“去年就开始了。”应北宁回答。
“哦,这样……整理一下形成论文吧,直接投顶刊,院长那边我问问,可能还能给你挂个名,”洪音笛有点憔悴地笑了一下,“难怪他当时那么想收你做他的学生,确实有实力啊。”
啪的一声。
是许沐芳把笔夹掰断了。
应北宁在回答老师的问题时,目之所及仍是在她这里,所以许沐芳毫不怀疑,这是一场由应北宁一手策划而且蓄谋已久的翻身仗。
以应北宁的家庭环境,今天能站在这里,许沐芳是为此感到欣慰的。
可许沐芳不能够因为这一点就忽略掉那种膈应的感觉——那种早在你选择进洪音笛课题组的时候,她就已经在偷着学洪老师的方向了,卯着劲要再出现在你面前,企图要压你一头的野心。
这让许沐芳感到一股无端的别扭与愤懑。
这种熟悉的感觉,曾伴随了她许多年。
即便许沐芳能够在这个处处都充满竞争的时代里,赢得如鱼得水,可这也并不代表她就是一帆风顺的。
而应北宁,便是这许多年来,存在于她顺遂生活中的梦魇。
【十年前】
在初一那一整年里,许沐芳都没有再见过应北宁一眼。
这只是正面意义上的,实际上,在她察觉到的、或者她所未察觉到的地方,应北宁一直都在关注着她的动向。
但是这些追踪始终有一条界限,那就是学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