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北宁进不来她的初中，所以许沐芳清楚，自己白天在学校里的状态，是不在应北宁的视线范围内的。

但当初二开学那天，在新生云涌的校园里，隔着大半个操场，看见角落里走过的那条熟悉的身影时，许沐芳就知道，她与应北宁之间的某些界限，将要就此消失了。

应北宁在学校里也会窥视她。

身为领操员的许沐芳，在做广播体操时，能察觉到那股落在自己身上与众不同的视线。

这应该是应北宁唯一能够光明正大地看向她的时刻，其余在打扫校园卫生区、食堂吃饭、上体育课、放学，甚至是课间上厕所的路上，应北宁都只是暗暗地偷窥了。

但许沐芳没有特别十足的证据。

因为现在应北宁不仅是藏得更好了，还买了校服，在身后那么多身着统一蓝色运动装的同学之间，许沐芳真的很难捕捉到应北宁的踪迹。

许沐芳为此怀疑过，是不是自己被应北宁跟出什么幻觉来了。

其实可能那个人根本就没再继续留意你了，是你自己还在幻想着能被人如此好奇地时时关注着。

不过这种错觉，在一出校门后就变得不复存在了起来。

许沐芳放学回到羽毛球馆，第一件事就是歪头去看门前的监控，屏幕里那个在球馆对面的商铺夹缝里驻留一瞬又转身离去的身影，很有可能就是应北宁。

没人会再像应北宁一样了。

只有应北宁，生在那个穷得叮当响的城中村里，却敢活得那么有心气，粗略又笨拙地学习模仿着城里孩子的模样。

许沐芳不介意被应北宁当成这样一个参照的标本。

她知道应北宁在学她。

从很早就知道了，比在书法大赛时，看到应北宁那个和自己字体如此相像的作品之前，她就隐隐约约地知道了。

她喜欢这种被人视作榜样的感觉。

可是——

初二开学两个半月后的第一次期中考试，考了全校第一的许沐芳，在静候下周升旗仪式上“校园之星”的荣誉证书时，却得到了登台的领奖者不是她的消息。

“沐芳啊，”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，语气里带着怕她难过但又不得不说的小心翼翼，“这个学年的校园之星，打算先颁给初一的一个同学。”

校园之星在每学年期中考试后颁发一次，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，分别颁给了当时初二和初三的第一名。

对于这个突然被劫走的荣誉奖励，许沐芳倒没有什么太多的心理波动，但班主任还是怕她有心理落差，一连补了好几句。

“不是你不优秀啊，你考全校第一，已经很厉害了，”班主任解释道，“但是那个初一的学生，她这回考了全市第一，这个成绩实在太难得了，咱学校多少年没出过一个全市第一了，校领导们也是想鼓励她一下，下个学期肯定就轮到你了。”

许沐芳抬了抬眼眸。

“老师，我知道了。”她声音很平，并没有把这个结果太过看重的模样。

可从办公室走出，顺着走廊回到教室后，许沐芳往窗外扫了眼，带着点寒意的风吹到脸上，她看到楼下操场上三三两两地笑着闹着的同学们，忽然抽出记事本，低头写下了四个字。

全市第一。

她为自己默默定下了这个目标，然后在周一早上的升旗仪式上，见到了已经实现了这个目标的人。

许沐芳作为举班牌的同学，站在了班级队伍的最前面。

她站得很直，目视前方，表情很淡。

整个升国旗的仪式流程结束后，广播响了，播报员举着话筒念出了主持词。

“下面颁发本学年校园之星荣誉奖，获奖同学是初一十班的应北宁同学。”

许沐芳捏着手里初二六班的班牌，难以置信地看向朝主席台走去的那个身影。

竟然是她。

竟然会是她。

一瞬间，许沐芳感到一阵秩序混乱，非常强烈的不安冲击过来，她甚至来不及细想什么，大脑就被应北宁通过学她模仿她最终反超她的念头攫取了。

“应北宁同学学习刻苦，志存高远，在本学期期中考试中，荣获全市第一名的好成绩，”播报员停了片刻，等台下的喧哗过去，才继续说，“希望应北宁同学戒骄戒躁，继续保持，也希望全体同学以她为榜样，努力学习，争取更好的成绩。”

应北宁走上台，刻意买大了一个号的校服袖子垂下来，盖住了她拿着荣誉证书的手。

头发因为被晨风吹拂而有点蓬乱，甚至能看到她冷得发红的耳尖。

在与校领导合影过后，下台前的那一秒，应北宁突然将目光斜视了出去，锁住了初二六班的位置。

掌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来，此起彼伏，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

被掌声淹没的许沐芳，看到了应北宁朝自己投射过来的，胜利的目光。

应北宁只是这样看了她一眼。

许沐芳就知道，这不是短暂的比拼，而是一场长久的较量。

那么她当然，欢迎这位对手入场。

所以许沐芳把班牌放下，抬起双手，为这个在全校面前用眼神来挑衅她的人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