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鞋的边缘还沾着些未干的血迹，鞋边则是躺着几个人的尸体。

见状，常奉嘉轻挑了挑眉，接着就顺着那双鞋慢慢地往上看了过去——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对方就这么站在厂房深处，身体微微侧着，看样子应该像是在他推门之前就已经听到了脚步声。

外面的光照进来，落在了对方肩头，把对方的半边脸照亮，另外半边则是沉在了阴影里。

不过就算是这样，也能一眼看出对方的表情并不太想见到他。

两个人之间就这么隔着一片被光切开的空地，谁也没先开口。

静寂的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，慢慢地在光柱中翻涌，就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动一样。

忽然地，对方动了一下，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，这只是一个极小的调整，但在这个距离上却显得格外清晰。

常奉嘉嘴角的笑意更大了些，慢慢地朝着对方走了两步。

于是一下子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这段距离就被缩小到了几步之内。

而因为常奉嘉这忽然间靠近的举动，站在厂房深处的那人肩膀一下子就绷了起来，下一秒，对方的视线就落了常奉嘉的身上。

这眼神里带着一种十分明显的戒备，就像是一只已经察觉到动静但还不确定威胁方向的小型动物，随时在准备后退或者迎击。

见状，常奉嘉停了下来，目光在对方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，随即便笑出了声。

“…又见面了啊，艾安。”

常奉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，语调中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从容，简直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
听起来就是熟人打招呼。

可艾安的戒备丝毫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有所放松，反而是稍微收了一下肩膀，再次确认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
“你怎么了？”常奉嘉眨了眨眼睛，就这么看着艾安，他没有再继续靠近，而只是这么站在原地，保持着这个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
虽然常奉嘉这举动看起来确实是在给艾安留出反应的空间，但这举动也明确地在向对方表示了一件事情。

那就是现在这个空间是常奉嘉主动给艾安让出来的。

艾安的眼神从眼镜后面扫了过来，神色警惕。

比起她，常奉嘉的神色就要从容得多，他的目光把艾安从头到脚扫过一遍之后，视线就移向了艾安身后堆积的杂物和那些半塌的设备。

那几具倒地的尸体根本就没让他放在眼里。

常奉嘉这样子看起来像是在确认什么，但又像只是随意找一个视线的落点。

“你一个人？”

常奉嘉随口一问，语气随意，可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把握感。

艾安没有回答，只是定定地看着他，视线始终保持着某种谨慎的停顿。

而常奉嘉就这么站在门口照进来的光里，单手插兜，整个人神态悠然，像是在等待一个尚未发生的信号。

“…你见过其他人了吗？”艾安终于开口的时候，在厂房二楼的阴影里藏着的谷筱敏呼吸猛地就停了一下。

此时谷筱敏整个人紧紧地贴在窗框侧面的墙根下，她的身体收得很紧，膝盖抵着胸口，正从栏杆的缝隙里往下看着那两人。

这厂房谷筱敏其实来的更早，早在刚才艾安出现的时候，她就已经躲在了这里。

现在的谷筱敏恨不得收回自己在进入第三关之前说的那句话。

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见到这几个人。

这么想着的时候，谷筱敏的视线正好穿过一道狭窄的、不易察觉的空隙——能够看得到那两个人的轮廓，但她自己却并不会被他们发现。

谷筱敏就这么保持着这个姿势，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下方那两个人，凝神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。

其实隔着这样的距离，她并不能听清对话的细节，不过现在这不重要，因为很快她就注意到那两个人有了动静。

竟然是艾安先有了动作，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接着常奉嘉就迎了上去。

伴随着衣料摩擦的声响和急促的呼吸，两个人很快就缠打在了一起。

谷筱敏不敢有什么大的动作，就这么透过狭窄的空隙偷偷看着，但因为视野受限，她看到的也是断断续续的。

有时能看到常奉嘉的肩背被重重地撞在了墙面上，有时又听到了艾安压抑的闷哼。

直到突然艾安先松了手，趔趄着朝后退了好几步，然后身体猛地就僵住了。

常奉嘉的手垂在身侧，掌心里握着什么，在微光中泛着一道细长的亮，随即他便手腕一翻，朝着艾安又前倾了两步。

谷筱敏的视线被挡住，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常奉嘉的大半个身子。

艾安完全被常奉嘉给挡住了。

大概等了一两秒之后，常奉嘉往后退了两步让开。

艾安这才又重新出现在了谷筱敏的视野里。

只见艾安这次整个人弓了一下背，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腰，低头看向了她自己用手掌捂住的腹部。

紧接着，艾安就一步一顿地倒退了几步，最后整个人靠着墙根慢慢地滑着坐在了地上，低头看向了她自己的手。

见此情景，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，谷筱敏紧张地咽了咽口水。

结果就在下一秒，站在原地的常奉嘉突然大声开口说了句话。

——“…看够了吗？”

这声音在略显空阔的厂房里回荡了几下，僵住的不止是谷筱敏，还有在地上坐着的艾安。

随着厂房重新安静下来，艾安抬眼看向了对面站着的常奉嘉。

谁知常奉嘉却对着她微微一笑，继而转头看向了另一侧，目光也微微上移，定在了二楼上面。

那里是谷筱敏躲着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