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四肢扑腾着,吸引了怪诞的视线。
伊恩拿起它,突然生出一股熟悉之感。
他死死打量这只机械蜘蛛,目光与腰间的蛛丝相接,几番观察后,才发现这竟是他分化能力之时,见到的对照组实验体。
只是个死物而已,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记了这么多年,不停地寻找它,好似这个东西无比重要。
谁把它给了自己,它又为何落到院长手中。
他勉强维持冷静,“啪嗒”的声音邻近响起,是班裳打开了那只小巧的盒子。
他跟着扫了一眼,出乎意料,里面空空如也。
伊恩不再看手底下展开的画页,直起身望着那道身影。
“你有什么要说的?施院长。”
众人呼吸放轻,脚步声轻重不一地从身后传来,所有人默默为她让开了一条路。
哒哒的脚步声止在身前,红妈妈的眼睛在对上伊恩的时候流下了泪水。
属于实验室的回忆再度记起,怪诞看着对方脸上的疤,只觉得浑身的伤如同针在搅。
“…孩子,是我对不起你。”对方蓦地跪下了。
“当年的确是我杀了你的父亲,你母亲也是我看着去世的…我无力阻止…”
尖锐的石子刺进对方缠着纱布的膝盖,丝丝血迹蔓延开来。
伊恩声音很轻:“你说…什么…”
万米高空之上,雷声轰鸣,乌云不断累积着,暴雨即将到来。
几丝雨滴沾湿了他的眼睫和发梢,伊恩注视着面前人,顷刻,顺着血色的布衣往上,那人果然沉浸在顽固的愧疚之中。
风雨打得两人身形微颤,怪诞不知为什么有些生气。
“说清楚。”
“还有,站起来回话。”
少年并不平静,就见红妈妈,不,施雅瘸着腿,慢慢从地上爬起来。
弯折的身体,让她像一棵即将倒塌的枯树。
“我被设下了诅咒。”她说出第一句话。
“在苏醒之后,我接到的首要任务,就是杀了严正厅。但当他倒在我面前的时候,我才惊觉,我究竟犯了什么错……”
她闭拢双眼,不敢看他:“我闯进档案室,试图从密封的文件里找到关于严家的线索,保护你和严夫人…但事与愿违,‘清缴’命令下发后,我们的行踪不慎被机械狗暴露……”
“他们派出的“飞行序列”从我身后击中了她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。”
“别这么看着大人,伊恩。这件由人类主宰的事,从一开始就没有神明插手的地方。”
伊恩的视线从监管者身上移开,攢紧了五指。
施雅张嘴,吐出口气。
“我是蓝星36世纪诞生的旧人类。在多样变异体出现之前,决策者也没想到,这场由人类导致的污染和灾害会席卷全球,造成历史上屈指可数的恶变,直接将活着的人数削减至1/3…”
“…那真是一场恐怖的经历,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。”
班裳看着院长的眼,忽然想到了那封未寄出的信。
施雅的目中满是悲哀。
“…他们一开始就没料到这项计划会成功,但顾及人族利益,以及地磁削弱、人工生态圈迅减的情况,还是决定妥协——施行作为备选的D方案……”
“小孩子是首要的实施对象,但在杀死一个反对的科学家后,为了保留火种,士兵们站了出来……”
伊恩的喉咙有些干。
“…所以你…”
“我是第一批志愿者。”施雅望着他,苍白地笑着。
“每个人的体质不同,更何况是灾变后飞速变化的基因排列……”
“那场改造,直接造成了两种不同的结果:除了我们这批拥有异能的‘天骄’外,又分化出另一批极度危险的群体——他们没有感情,只听从上级的命令,受限于指定的程序,像最早担心的AI那样,变成了同机器一样的‘特殊群体’……”
“他们是什么?”伊恩谨慎地问。
“他们,被叫做‘控制者’。”
“和最先进的机器伴生,发挥最强的执行力,守护或抹除执行目标…我从噩梦中醒来,在解决你父亲之后,就遇上了他们…”
“我是个无能的士兵,是个冷血的杀人犯!严正厅曾在我重伤的时候救我一命,而我却亲手杀死了他……”
“咕噜”的血气声呛在气管里,她忽地情绪爆发,大串泪水流出来,和着额头上破开的口子,显得无比骇人。
“我早就该死了!我没能救下你的母亲,连长久的作战能力都被压制…我不配拥有一切,我甚至连你们都保护不了!”
“毁掉别人人生的人,也终将迎来自己的报应。”她将畸形的手掌放在膝头,决然抬首。
“现在,请你杀了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