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病人就要躺着静养。”
林珀石在浴室中放好了小板凳,热水调好,衣服拖鞋也拿进去了。关上门后就靠在墙上等着,果然,不到十分钟里面传出杨珎的声音:“林珀石!”
林珀石压着笑意敲了敲门:“怎么了?”
杨珎听上去也很气,“……手上进水了!”
舒舒服服在床上躺下,杨珎舒了口气。
除了手脚,其实身上还有多处软组织挫伤,他动起来并不好受。抬手看了看林珀石刚刚重新帮他清理包扎过的手臂,扎了一个平整漂亮的结。
手机震动起来,杨珎反手就把手机压在了枕头下面。
打电话的人锲而不舍,杨珎摸出手机打算关机,电话又进来了,右滑正好接通。
“……”
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没想到能打通,竟然还是秒接,一时也没反应过来,气氛沉静,杨珎正要挂电话,那头叫了起来:“先别挂!阿珎,你在哪儿?伯父的水仙开了我想让你看一下!”
杨珎咬着牙笑了,他想起父亲将花送出去的时候,对那人怀着满心的欣赏和赞叹,谁能想得到是狼子野心呢。
“我该夸你一下是吗?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“……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很快又说:“这么久了,我又听到你的声音了。”
杨珎冷酷道:“别再打电话。”
他啪挂了电话,将一长串的陌生号码全部加入黑名单。连手机都不想再看,丢到了床尾。
他以为他忘了。
出走了千里,原来什么都没有改变,他还在那里。
这长夜如此寂静,彷佛再也无法听到声音。
杨珎花了好长的时间,拄着双拐下了楼。轮椅就放在桂花树下,清理得干干净净,院中没有看见人,只有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。
他刚在轮椅上坐下,罗瑞提着食盒出现在院门口。
“三奶奶,我来啦!”
厨房里的人探出脑袋应了一声:“哎!”是奶奶在做饭。
奶奶也看见杨珎坐在树下,笑着端了一碗包子出来,“饭还有一会儿才好,先吃点包子垫一垫。石头和老头子下地去了。”
罗瑞自觉地拿了一个包子啃着:“三奶奶,今早蒸的?这是什么馅儿?”
“刚出锅。啥馅都有。不够自己去厨房里拿。”瞥到罗瑞放在桌上的食盒,“怎么又拿这么多饭菜?”
罗瑞笑嘻嘻,“这不是怕珎哥不够吃吗?”
杨珎心想,我是什么很能吃的人吗?
其实他知道,是因为自己借住这边,时常还需要照料,对林珀石家的一点补偿,给钱的话,这边肯定是不要的。
杨珎事儿不多,大部分事情他能自己做,所以罗瑞名为照顾他,实际也不用时时刻刻守在他身边。而林珀石事无巨细,恨不得把人当自己瘫痪在床多年的老伴来看顾,不知安的什么心。
罗瑞熟门熟路给杨珎倒了一杯水,仔细看了盘子中的包子,问:“珎哥,你要什么馅的?”
杨珎随手拿了一个,“我自己来吧。”
罗瑞便又拿了一个,包子不算小,还是让他两三口就吃完一个。奶奶端水出来看见他这副饿死鬼的样子,又从蒸笼里捡了一盘。
杨珎吃了一个就停了。罗瑞终于想起来自己是干啥来的,赶紧问:“珎哥,你洗漱了吗?我帮你擦擦脸。”
杨珎皮笑肉不笑:“你说呢!”
罗瑞局促得摸了摸鼻子,但他并不内耗自己,转头又开开心心推着轮椅,带杨珎里里外外转了一圈。
院子外面的小房子里,养了两头牛和一群羊,杨珎试着数了数,挨挨挤挤在一起的脑袋让他眼花。小鸡大鹅在猪圈门口嘎嘎嘎,林珀石一家子利索人,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。罗瑞这个人才对着鸡牛羊一顿数落,念完了顺手从背篓里抱起青草挨个喂了一遍。
“三奶奶!我带珎哥去村子里转一圈!”
奶奶从厨房里探出脑袋:“去哪儿呀快吃饭了!”
罗瑞推着他往外走,“饭前回来!”
又经过了小广场。
晨光中,榕树的苍青驱散了迟暮的沉郁,凉风习习,枝摇叶颤,彷佛一切又是新生。小孩子在坎上围绕着,往榕树中空的树干里藏,追逐笑闹声传来,百年的榕看上去又能再历百年风雨。
小孩子会长大,离开垂垂老去的榕树去往繁华。但永远会有小孩在树下。
风波迭起、欲海沉浮,当你心生退意,回头看时,榕树就在那里。
榕树还在那里。
杨珎驻足仰望,久久无言。
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包容,根须扎往大地,沉默无言,让他如此安心。
兴许是年轮一圈圈刻下的沉重,时光彷佛在树下变得轻盈,变得明亮,变成一切最初的空白。
他享受这种放空。
变成一片枝头栖息的树叶,春生夏荣,秋零冬谢,人间一枕黄粱,树叶一生跌宕。
很好的落幕。
“没有人在意真相。杨工,你是聪明人。”
“你不需要我,而我也找到了真正需要我的人,婚约解除。阿珎,祝你幸福。”
“你在我手下八年,我教你什么?现在还剩什么,学术不端,人品败坏?!”
……
“杨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