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临近,秧苗已经长到合适的高度,到了家里插秧的时候。
卷起裤脚,踩进湿软的泥里,田像一面镜子,漾开了涟漪。
铲起来的秧苗一块一块分散在田中,插秧的人们拿着线轴,在田的两边插下,这样沿着线插秧,就能保证秧苗是直直的一排,整整齐齐。人群分散开来,各自负责这条线之间的一段,一边聊着天一边干活儿,田间都是欢快的声音。
插秧季节家中是一日三顿饭,到了中午一两点会有一顿晌午(不是中饭,有点像下午茶),由主人家送到田间,插秧的人便坐下来喝水吃东西,稍作休息。
杨珎跟着奶奶去送水。
奶奶的背篓中背着水果、糕点、包子馒头。手上提了个大茶壶,茶还是杨珎泡的。
这一段暂时还没有建成大棚,老乡正在田间热闹地忙碌着。
杨珎沿河往下游走去,一溜种蔬菜的大棚,棚里有人在使用微耕机翻地,地上的小白菜还茁壮地立着,叶轮碾过全都翻入泥土,零落成泥碾作尘。
“为什么要把白菜翻进地里?”杨珎问。
奶奶看了一眼:“这些是不要了的。”
“为什么?看上去长得很好。”
“哎,白菜卖不上价格,这一批就一毛钱一公斤。这找人收菜的工钱、肥料和药水,还有你看见的,请人翻地的费用,这批白菜全都卖了还不赶趟。干脆翻在地里,省了收菜的人工费用和肥料。”
杨珎点点头,“原来是这样……”旋即想到,“我们是不是可以捡一点回去喂牛?”
“哈哈,当然可以。晚上让石头开三轮车过来,捡好的拿。”
正在棚里打地的中年人看见奶奶,停下微耕机走了出来,棚里温度高,短袖衫前襟后背深色的一大块,都是被汗打湿。他用脖子里挂着的毛巾擦了一把满头的汗,对奶奶打招呼:“三婶,要不要青菜,背点回去喂猪。”
奶奶说:“这不是白菜吗?”
中年人指了指下面几排大棚示意,“下面那几排全都是青菜,卖不掉啊!”
奶奶点点头,“这几年年成是不大好。我晚上来背点回去腌酸菜。”
中年人说:“这些白菜倒是卖了一批,剩下这些不大好了,要的话尽管来背。”
奶奶点点头,“好,今天家里插秧,忙,等晚上让石头开车来拉。”
中年人说:“你们家牲口养得多,也可以赶羊进来吃。就是要注意不要把我的大棚弄破了。”
奶奶说:“我们家的羊不爱吃白菜。”
说完示意杨珎走了。
走出好远,杨珎问:“奶奶,我上次看见老爹给羊喂白菜的。”
家里的羊明明是吃白菜的,奶奶为什么对人家说羊不吃白菜?
奶奶哼了一声:“我骗他的。”
“之前村里黑三养的羊去他家棚里吃菜,把他家大棚撞破了,之后村里所有养牛羊的都被他告诫了一遍。黑三那个人什么时候着调?赶了一百多只羊又管理不严,经常偷吃其他人家地里的庄稼。他故意让我们赶羊去吃菜,看似大方,实则是点我呢!我们家的羊,从来没有祸害过庄稼,跟黑三养的一样吗?我就不爱听这话。”
杨珎明白了,老太太心眼还挺小。
傍晚,林珀石开着三轮车,把杨珎拉上,去棚里捡菜。
大棚里还有人在劳作,正在育苗盘里点种的,砍菜背菜的,犁地翻地的,人还不少。
“都是附近村里请的工,一天八十块,包两顿饭。”
杨珎笑:“那我也可以来上班,在大棚里风雨不侵。”
林珀石伸手捏了捏他完好的手臂,凑在耳边小声说:“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,除了吃饭没有休息,现在天气还好,等到了夏天棚里热得彷佛蒸桑拿。大工程师,你当然可以。”
啊这。
这些老乡真的很不容易了。
“自从大棚建起来,附近村子倒是再也没缺过工作。一年四季,大棚里总有要收拾的。”
杨珎侧脸看他:“你也来上过班吗?”
林珀石耸耸肩:“农闲时侯会来帮忙翻地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
杨珎一想林珀石在棚里开着微耕机,从早上干到晚上,这么大的强度,估计一天下来手都要抬不起来了。
林珀石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,弹了他的脑门一下:“别瞎想,翻地是按照面积算钱的。”
杨珎瞪他。
林珀石挥着手上的镰刀灵巧地砍下一棵大青菜丢在杨珎脚边,“快捡,待会儿带你去下游看看。”
下游种花的大棚跟种菜的不是一个老板承包,棚更高更坚固,地面满满当当摆放着小盆的花,玲珑可爱的是观叶植物,五颜六色的是开花植物。杨珎一个也不认识。
林珀石慢慢开着三轮车,指挥杨珎看着点路边。
“昨日花拉走了三车,肯定有不合格的,看一下是不是丢在路边了。”
暮色四合,金色的夕阳在天际渲染出盛大的晚霞。河边的石板路上,三轮车晃晃悠悠地移动着。
“那里!”
林珀石把车停在路边,绕过车头要去扶伤残人士,杨珎坐在副驾,自己拄着拐下来了。
路边堆了一小堆,果然都是不合格的小盆花。杨珎不认识。
“惟恐夜深花睡去,故烧高烛照红妆。”
林珀石本意是逗一逗杨珎,故意念了这两句诗,自己不知想到了什么,竟觉得有些寂寥,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轻笑。
杨珎无意中窥见了蒙昧天光下,整整齐齐收藏起来的另一个林珀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