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一点多开始,陆陆续续有负伤的村民撤下来。
杨珎在村委会里面等着,小药箱就放在他的手边。有人是冲在最前面被火燎伤了皮肤,药箱里有治疗烫伤的药膏;有的是被树枝刮出了血痕,消完毒之后包起来。有的摔倒了扭到腰,这个杨珎处理不了了。还有一个把脚崴了,脚腕肿得老高。
奶奶回家睡了一会儿过来,一看这情形,问杨珎:“能开车吗?”
他单手也能开,只是得开慢点。
于是时隔两个多月,杨珎又坐进了驾驶位,拉着闪到腰和扭到脚的大叔去镇上卫生所。
卫生所显然也接到了通知,灯火通明,救护车就停在院中,整装待发。
杨珎等两位大叔处理好了伤势,又把人载上回村,到家快要凌晨四点,他远远望向东山,只见火光辉映下,浓烟漫山遍野。
撤换下来的老乡越来越多,也带来了好消息,附近其他几个村的老乡也在灭火,火势已经得到了控制。
夜空中的火光似乎是愈加黯淡了,不知是救火取得卓越成效,还是天光渐亮。
杨珎一夜未睡,守在村委会。早上九点多钟,他走到小广场上向东山眺望,浓云压顶,看不出是烟雾还是劫灰。
一滴水,落入了他的眼睛。
杨珎眨了眨眼。
又一滴水落了下来。很快,淅淅沥沥的水线纷纷而下。
“下雨了?……是下雨了!”杨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渍,一贯淡然的脸上几乎要喜形于色。
滇南人民等这一场雨等了多久。
昨夜的山火等这一场雨等了多久。
打了那么多降雨弹没有降下来的雨,一场山火烧下来了。
“奶奶!下雨了!”
降雨持续了一个多小时。
大范围的明火应当已经扑灭,上山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了。杨珎终于放心下来回家,一夜未睡,他现在头痛欲裂。
老爹满头满脸都是黑灰,正拿着换洗衣物要进浴室。
杨珎煮了一壶茶,在小凉亭里坐着。林珀石推院门进来。
一身都是黑灰,破破烂烂,不知是树枝刮的还是火烧的。一看见杨珎就露出笑,脸是黑的,牙是白的。
杨珎:“受伤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珀石抖了抖衣服,身上的灰簌簌地掉,这衣服看来是不能要了。
左侧的头发被火燎掉大半,焦枯的发尾卷曲着盘在脑袋上。这发型太过时髦,杨珎盯着看,忍不住侧过脸笑了出来。
奶奶做了早餐,洗漱完吃完早点,一夜未眠的倦怠浮了上来。四个人都各自回房补觉。
杨珎上楼,看见林珀石靠在自己房门口,明显是在等他。
头上焦了的发洗完更明显了。杨珎的眼神忍不住往那块儿瞟。
“吓到了?”林珀石温声问,因为通宵救火,声线听上去有些沙哑,但意外的温柔。
“没有。”杨珎微微顿住,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摧枯拉朽,吞噬一切生命的大火上,突然听到如此温柔的一句,彷佛溺水的人终于浮起,换了一口新鲜的空气。他放松身体,把自己从警戒状态抽离。
“快去休息吧。”杨珎推开房门,示意林珀石快去睡觉,林珀石却跟了进来。
林珀石像往日一样托起他的手臂,不轻不重地按揉了一下,温声问:“奶奶说你昨夜开车去镇上了,手还好吗?”
“没事。”垂下眼眸,注意力就被林珀石手上的伤痕吸引了,应当是昨夜的新伤,口子大大小小,大多是树枝的刮伤,也有高温燎伤,但不严重。林珀石一双手指节修长,很是好看,平日农活很少在他手上留下疤痕,所以这些伤口看上去格外刺眼。
杨珎拉住了他的手指,“处理一下吧。”
等杨珎用创口贴把大一些的伤口贴上,烫伤也上了药,扭头一看,林珀石已经仰躺在他床上睡着了。
他也很困了,于是翻身上床,在另一侧躺下,不忘给林珀石盖上了被子。
院落中蝉鸣声声,开启又一年悠长夏日。
他好像掉进了水中。
窒息感从胸腔蔓延。杨珎挣扎着,手脚都沉重得抬不起来,彷佛被千斤重的巨物压着,不再是自己的肢体了。
感觉快要失去意识,他猛地睁开眼,出了一身冷汗。林珀石凑在他颈侧睡着,温热的呼吸都扑在杨珎脸颊上了。
胸口的窒息感依然,杨珎低头一看,一只手臂压在他胸口,腿上也压着林珀石的一条腿,好像树袋熊抱树,被整个抱住,难怪他在梦中怎么挣扎都动不了呢!
杨珎:“……”
林珀石还没醒。
杨珎挪动着手臂从枕头下摸到手机,一看,竟然已经晚上六点多了,窗外天色渐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