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珎,被学会通报批评,除名封杀,今后宁城所有的相关单位他再不能涉足一步。
下面一整排的回复都是义正言辞的讨伐,年轻的副高工曾经的光环变成了扎向他的刀。他曾取得的成就被质疑,前面二十多年的努力和付出,因为那莫须有的通报,这些人轻易便否定了,如此嘲讽。
曾经的天之骄子,如今满身污名,人人喊打。
而这都是他连累的。即便他什么都没做,但是只要他们是父子关系,只要他曾担任过顺天的法人,那么杨珎利用职务进行亲属间利益输送的污名就永远洗不清。
世人不在意真相,他们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。
是自己有了破绽,才让那些人有机会把脏水泼到杨珎的身上。
而当时,明明杨珎劝过他的。
悔和恨填满了胸腔。
他如同来时候一样,悄无声息回到了房间。
桌上摆着亡妻的照片,二十多年了,照片中人笑容依旧。他拿起来凑近了看,指尖摩挲着画中人的轮廓,一遍又一遍。
“子盈,你还是这样美,我却老了……”
“你看我现在,病骨残躯一副,连站都站不起来了。”
“住院那一日,护工来给我擦身子,二十多岁的小姑娘,我哪里拉得下脸来。”
“阿珎给我换了男护工,扶着我去上厕所,连裤子都要人帮我提。”
“你最是知道我,感觉好痛苦啊。”
“你走得时候,孩子才那么点大。你舍不得孩子,抱着他一直哭。现在他已经长大了,你看到了吗?他很好,也很有自己的想法,什么事情都能做好,不用我操心了。”
“我也没有什么牵挂了。”
翌日,上午十点,杨教授个人账号定时发送动态,一张手写信的照片,内容是关于顺天的说明,以及对设计院指控的澄清和质疑。传播迅速,很快非圈内人都知道了。
因为这是一封绝笔书。
宁城一整日的大雨。
李琦玉再次站到了杨珎家熟悉的书房里。
杨珎窝在角落的沙发,胡子拉碴,头发遮着眼睛,白衬衫皱皱巴巴。手里随意地把玩着一个金属的打火机,目光落在窗外漫天的雨幕。
书桌上摊着两页信笺纸,写满了钢笔字,似乎已经放了很久,此间的主人不肯去动,曾经光亮的书桌上一层薄薄的灰。
残局还在窗边,但没人再去在意。
杨教授的后事已经迅速办完。这段时间杨珎在忙什么,他也不知道。
看到墙上挂的水仙,李琦玉又是一阵心虚。“你去医院了?”
“是啊,看望了卢靖重度烧伤的母亲。”杨珎随意地说。
李琦玉眼皮开始狂跳。
果然,杨珎下一句就说,“取了他母亲的住院证明,带着这东西去见了卢靖,他自然什么都肯说了。”
杨珎把打火机放在桌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他站了起来,慢慢走过来,“李连舜李总就是你叔叔,我怎么早没想到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是啊,早该想到的,你毕业就进了这家单位,我以为是因为我。一年后你自立门户,初创公司很快站稳了脚跟,一切都有迹可循。”
“卢靖也好,顺天也好,都是李总的掩护。”
“李总背后还有人,对吗?”
他一步步走来,声音又轻又慢,“不过也不要紧,我不关心。”
他在李琦玉面前站定。极近的距离盯着对方带着犹疑和惊慌的眼睛,“那天我问你,瞒了我什么,你说无关紧要。”
“对,把我推到风口浪尖,让我父亲用一条命来换所谓的真实和正义,对于你们自然无关紧要。”
“李琦玉,我们认识七年了,我把你当兄弟、挚友、知己,我父亲也将你视若亲子,什么东西有我的一份就有你的,你组建顺天我劝过他,他还是要去托举你,你就是这样对他?!”
澄澈的凤眼中情绪太过激烈,李琦玉不由后退了两步。“不,我没想过会这样,我从来没想害伯父……”
“卢靖家大火,还有我的处分,桩桩件件,你敢说你不知情?”
“我真的不知道!”李琦玉急忙解释,“我真的不知,杀人放火是不敢的,我之前也不知道叔叔的计划是把你推出来,要是提前知道肯定不会让他这样做。”
杨珎冷笑一声。
那日关于他的污蔑已经满天飞,他问李琦玉,李琦玉还是选择隐瞒,回护他的叔叔。因为事已至此,总要有一方摘出来。
而他和父亲,是被放弃的那一方。
“你知不知道,如果不是李总联合后面的人把我开除,甚至影响学会的决定对我进行行业封杀,绝我的路,我爸根本不会因为连累我而愧疚自戗,那天你要是告诉我……”他说不下去,眼眶红了,这世间本也没有那么多假设。
他能理解李琦玉,那是他的叔叔,血脉至亲。
但他不能原谅。
“失去一份工作对我而言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情,我还可以做别的,世界上那么多条路,不一定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了。可我爸不知道,他以为这是我一生追求。”
李琦玉眼睁睁地看着那双凤眼中落下泪来,再无往日温和,只有仇恨和疯狂。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,却无从开口。
“你们欺我、辱我至此,那就以牙还牙、以眼还眼。”往日温润如玉的脸上,此刻露出笑容,让李琦玉胆战心惊。“你猜,现在李连舜李总在干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