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幡再次挂满了小院,花圈从门口堆到了院外的道路两旁。
杨珎把车停在路边,手里抱着一束白菊。
他今天穿了黑色的正装,深灰色的领带,抱着花走进来,将花放到灵前,端端正正三鞠躬。
林珀石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前,颔首谢礼。往自己身前的火盆里放纸钱。
杨珎拿了个蒲团,退了一步跪坐在他身后,轻声问他: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林珀石摇摇头,不知道是没吃还是不想,杨珎戳戳他的腰,催他:“车里有外卖,你先吃饭。”
林珀石没什么胃口,但他不想拂杨珎的意。站起来才发现,双腿都已经酸麻没有知觉了,这会儿回血开始针刺似的疼,他禁不住踉跄了一步,身后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。
林珀石吃饭的时候,二姑带着一家子来了,叫蕾蕾的表妹应当是刚生产完,抱着小孩。二姑跪坐在奶奶的遗像前哭泣,杨珎在一边烧纸,听见二姑对大女儿蕾蕾说,“我没有妈妈了,也没有爸爸了。”
这世间的缘分或深或浅,多少讲究的是陪伴和相聚,而唯有父母亲缘,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别离。
他看了看表妹怀里抱着的出生不久的小婴儿,又看了看堂前高悬的遗像。
自古九泉死,靡随新阳生。人实嗣其世,一衰复一荣。
“一衰复一荣……”杨珎喃喃自语。
他低下头,往火盆里放了几张纸钱。
三日流水席摆完,宾客散尽。林珀石却找不到小溪了。
除了他之外,小溪是家里唯一喘气的活物。
林珀石里里外外找了几圈,又沿着大路,一路走到了村口。小溪趴在村口大路边的草丛中,眼巴巴望着路的那一头。
林珀石叫它,狗子扭头看了他一眼,甩了一下尾巴,继续趴着。
林珀石于是从路边捡了一块平整的石头,陪着大黄狗在草丛里坐了一下午。
路上人来人往,林珀石与每一个路过的人打招呼,天色渐晚,却始终不见两个扛着锄头或者背着背篓的老人从路那头走来。
罗瑞溜达过来,站着看了一会儿林珀石和狗,把林珀石拽着往回走。“下雨还知道往家跑吗,啊?大傻子。”
林珀石从善如流跟着回去,顺手把小溪薅起来,带回去了。黄狗不吃东西,在院门外守了一晚上。
第二天吃饭的时候,又找不到小溪了。
林珀石于是又陪着狗在村头坐了一整天。
连续四五天,村头都能看到一人一狗在枯草丛中静坐的身影。一个个摇头叹息,说是林家的石头受不住接连失去亲人的打击,终于精神不正常了。
六老爹闻讯来劝,林珀石很好说话,叫上黄狗回去了。次日再出现在原地。
过了一个星期,这天早上,林珀石给狗喂饭的时候,发现小溪好好在窝里。
喊它就有气无力动一动尾巴。不吃饭也不动,静静躺在奶奶给它用旧布缝的窝里。
林珀石把狗子抱上车,开到了城里的宠物医院。
医生一番检查后,告诉林珀石,它只是太老了。
林珀石点点头,抱着狗子又回了家。
老了嘛,他太有经验了。
只是老了而已。
林珀石冲了奶粉,小溪不肯吃,林珀石便抱着狗子,一勺一勺耐心地喂。
勉强吃下,一会儿又全吐了。
林珀石收拾狼藉,抱着苍老的黄狗,坐在院中的桂花树下,晒着太阳,从清晨到日暮。
小溪温润的眼睛哀求地望着林珀石。林珀石伸手盖住,对狗说:“不就是不让你放羊吗,你还不乐意。”
杨珎来的时候,看到林珀石坐在桂花树下,怀里抱着已经僵硬的黄狗。垂着眼睛,不知已经坐了多久,也不知睡还是醒。
杨珎小心地把狗从林珀石怀里抱走。林珀石抬眼,一双通红的眼,追着杨珎移动。
杨珎在他膝前半蹲下来,握住了林珀石的手,仰起脸望进了那一双衰颓的眼底,对他说:“小溪去找老爹和奶奶去了。”
林珀石得到了一个答案,于是点了点头,“嗯。”
“送它一程吧。”
“嗯。”
门前山的台地稀疏地种了几棵柿树,因着有些背阴,光照不好,年年柿子青涩不利口,老爹于是在地里又种了一棵枇杷树。
冬日天空高而寡淡,山林裹上一层又一层枯涸的颜色。柿树光秃秃的枝干,皲裂的树皮,在满目灰败中像一位不屈的卫道士。
小溪的埋骨之地选在枇杷树下。
枇杷树绿茵如盖,革质的厚实叶片背生绒毛,秋日养蕾,冬时开花,春来结子,夏初成熟。四季轮回而不改颜色,沉默着超越了时间。
林珀石默不出声挖着坑。
杨珎坐在一边看他忙碌,陪着他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