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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章 卷一·学宫试剑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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莫淮:“你师父不该那么小就把你抱走,还硬逼着你练剑。”

“也不算硬逼,我挺喜欢练剑的,只是……”北羽咬了咬嘴唇,“师父他太执着让我练完太上忘情剑诀飞升了,即便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剑法大成,但是我不想他催我。”

她眨了眨眼,“听完这些,你觉得我师父是一个怎样的人?”

“……世外高人,仙风道骨。”莫淮不好当着北羽面说她师父坏话。

“我师父长得确实仙气飘飘,但在我的记忆里,他经常哭。”

“哭?”

莫淮闲暇时,在不凡茶馆听过不少书,白发剑圣在故事里,不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绝世高手,就是心爱之人死后断情绝爱的痴人。

这样的人,怎会轻易落泪。

北羽:“那时候,我一不练剑,师父就不和我一块吃饭,我偷偷去看,发现他在吃眼泪拌饭,就以为是被我气的。”

“后来我长大懂事了,才知道师父哭不是因为我,而是因为他自己。”

“世人皆知,我师父练剑十八年,修成太上忘情剑法,得入逍遥游境界,一朝下山,打遍天下高手,拿了学宫试剑大会第一,拿了无极大会第一,十八岁就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。

可是,他们不知道,师父在圣剑山上,过的是什么苦日子。

圣剑山早年落魄,东海魔变的那一年,我师祖率众弟子前去帮忙,侥幸得了仙人留下的秘籍,便决心要收一个徒弟,练成仙法,重振圣剑山。

师祖寻访各地,终于找到了根骨奇佳的我师父,被带走的时候,他也是一个小婴儿。

为了让师父练好太上忘情剑法,师祖活生生关了他十八年,没有朋友、没有玩的东西,师父只能见到师祖一个人,而师祖为了让他断亲情,三个月才见他一面。

最终,我师父的确年纪轻轻就成了天下第一剑客,可他也几乎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傻瓜,傻傻爱上了突然冒出来的师娘,不肯飞升,执意成亲,把师祖气了个半死。

结果,成亲当天,我师娘的夫君找上门来,师父才知道,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,一个恶名远扬的杀手。

可笑的是,师娘的夫君,竟然是我师父自以为的好朋友,魔教教主斐翠然。

我师父被算计得干干净净。

他承受不住好友的恶意,师娘的自尽,以及师祖的去世,就跌境了,剑心也破了,永远成不了剑仙。

他什么都没了,只能把我当成最后的希望,期盼我能飞升成仙。”

想到北羽受过的委屈,莫淮心痛的要命,白发剑圣固然可怜,但他凭什么把压力给北羽,剥夺北羽小时候的自由。

感受到他的视线,北羽笑道:“你别胡思乱想,我说这些,没有怪师父的意思,我还挺享受当个高手的。”

“况且,我已经想到解开师父心结的法子。希望事成后,他能想开点,我也算了却一桩心事。”

她拍拍莫淮的肩膀,“把心里话讲出来,舒服多了,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。我得走了,明天再来找你玩。”

北羽把玫瑰花插回瓶中,朝莫淮一笑,莫淮有些害羞,“那……明天我等你。”

“嗯。”

北羽像一只蝴蝶,翩飞入夜幕,渐渐远离了莫淮。

一炷香后,她到了鸠止渴。

持续施展轻功,虽不损耗内力,却消磨体力,北羽绕着大半个天枢城跑了一圈,不免有些累。见天下第一赌坊的阁楼顶端开了扇窗,她索性翻进去找风无霜,稍作休息。

偌大屋内乱糟糟,屏风倒了,香炉撒了一地,白狐毛毯上落满信纸,北羽吓一跳,喊道:“风无霜你在吗!你屋里遭贼了!”

“唔,低声些……”

虚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。

北羽朝床榻走去,淡紫色纱帘垂地,她隐约看见风无霜蜷缩在白虎旁边。

“你……生病了吗?”北羽疑惑道。

“咳咳,是……我病了,你怎么突然来了。”风无霜低声道。

北羽:“我今晚上去云霄酒楼吃饭,顺道路过赌坊,来问问你赌约的事。”

“啊!”

风无霜极轻微地哼了声,似乎是疼痛之音。

北羽有些不安,“风无霜,你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刚刚溜进来一个贼,打伤了我。”

“哪来的贼这么大胆,要不要我帮你去抓他。”

“不用了……赌坊的人已经去了。”满头虚汗的风无霜空洞望着上方,“北羽,你究竟为什么要找月冷花?”

北羽斟酌道,“这对你而言重要吗?”

“嗯……”风无霜呼出一口气,“月冷花是我的朋友,我总不好眼睁睁看着你找他麻烦。”

北羽如实相告,“月冷花是我师娘的弟弟,我找他问些陈年往事罢了。”

风无霜怔住,弟弟?

她怎么从不知道月冷花还有个姐姐,可北羽又没有理由骗她……

唉,事已至此,听天由命吧。

风无霜轻声道:“月冷兄在哪,我暂时不知道,不过,我一定会找到他的,到时候,我会派人去趟学宫,送一封有栀子花香味的信给你,以后你就不用天下第一赌坊找我了。

我累了要休息,你走吧。”

逐客令已下,北羽不好厚着脸皮再问什么,只觉得风无霜怪怪的,这间屋子也怪怪的,留下一句你多保重,就离开了。

屋内安静下来,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。

半透明的触角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受到召唤似的,爬进紫纱后的床榻。

风无霜躺直身子,胸口插着根奇怪的细长木筒,蛊虫钻进去,顺着爬回她的心房。

风无霜盯着那根扎入她心脏的木筒,微微喘息,东海蛊林的蛊物当真奇特,这么多年,她都找不到破解噬心蛊的方法,只寻到一个缓解之策。

让噬心虫从心脏爬出来,消耗体力,然后,它们再回到心脏就会安静很多。

不过,中了噬心蛊,总比被种下生死符强,那才是世间最难解的蛊。

………………

云霄客栈,天字厢房三号。

黑白棋子散乱棋盘之上,一把古琴弦断,四杯金镶玉酒盏东倒西歪,屋内少年们已经消磨时光许久了。

北羽姗姗来迟,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南戏霖上下扫了她一眼,“谢天谢地,你再不来,我就要把云笙弦给吞进肚子里了。”

云笙弦抗议:“为什么吃我不吃他们!这不公平。”

“因为你肉最嫩。”南戏霖打了个哈欠,玄北离摇响金铃,外面等候已久的侍从们陆续上菜。

北羽一屁股坐在软榻上,丧里丧气。

叶一片问道:“你很累吗?”

北羽点点头,其余三人也围过来,她将今天经历的一切挑重要的讲出,尤其提到了宣德太监的缺德做法。

“老太监这么阴险!”云笙弦对欺负北羽的人从来毫不客气,直接开骂。

“那可奇怪了,宣德太监对我挺好的。”叶一片说道。

玄北离想了想:“宣德太监我见过不少回,挺高冷的,今天估计是脑子抽风了。”

“你们没一个说到点上的。”南戏霖抱起胳膊,“宣德针对北羽,是因为他不希望北羽和八皇子相亲成功,于是,从中作梗。看来,这位掌监并不支持轩宸帝最宝贵的八儿子夺嫡。”

“北羽,八皇子跟大公主,你看好哪一个?”

她夹了一筷子菜,“一个孝子,一个野心家,两个人我都不熟,谁当太子无所谓,只要当了皇帝之后,不欺负老百姓就行。”

南戏霖颔首,这话说到点子上了。

云笙弦:“我觉得大公主说的有道理,北境开国以来,还没出过女帝,就挺离谱的。星宫往前数四任星皇,连任了三位女皇。南境有天心女帝,西海无极宫的女宫主多了去了。几十年前覆灭的东海曌国,更是以女承帝位为正统。”

听他这么说,玄北离忆起一件往事,权当笑话讲出来:“我小时候,碰见过一个瞎眼算命先生,他跟我说过十六字箴言,一朝为后,一朝为帝,七星连珠,女主北境。”

叶一片:“喂!别聊皇家的事了,聊聊我们自己的。轩宸帝似乎挺喜欢我的,让我过两日再进宫一趟,说要指位将军给我做老师。”

北羽忍俊不禁,有她“珠玉”在前,轩宸帝当然看叶一片哪里都好。

五人连碰了好几杯酒,千金席面上的珍馐美味竟沦为下酒菜。

要的酒太烈,几人很快喝得醉醺醺,开始东扯西扯。

南戏霖大着舌头说海刀夫子把他当驴使,催分斋名册跟催命似的。

玄北离笑呵呵拍他,“夫子是想你接他班吧,试剑大会又不是年年办,得让你熟悉各项事务怎么办。”

叶一片揉着额角,嚷嚷道:“我不喜欢分斋,分了斋,七斋荷花池的莲蓬就归七斋的人了,我们吃不到了。”

“光想着吃。”云笙弦脸颊粉里透红,“等分了斋,再过两年,我就要去星地,进星宫了,可我舍不得你们。”

北羽拉住他左胳膊,晕乎乎道:“那不许你走了。”

南戏霖大笑:“你拉他有什么用,他满心眼都是星宫的盼灵,哥大不中留,北羽你就认了吧。”

叶一片醉歪歪拉住云笙弦右胳膊,“笙弦,你不够仗义,为了盼灵,把我们几个全踹掉了。”

云笙弦痴痴一笑:“没办法,谁让我跟她才是一样的人。”

玄北离扯过北羽,“你放心,我中留,我陪着你,来,喝一个!”

北羽呜呜乱叫,“搞什么!叶一片去当官,我哥去星宫,我飞升当剑仙,十斋岂不是要散了!”

南戏霖仰头连灌三杯酒,“那又怎样,天下无不散之筵席,就合上一千年,少不得有个分开日子。我爹娘走的时候,我就想明白了。”

叶一片红了眼,“少提爹娘的事,我连他们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”

北羽掀起他的头发,在他耳畔道:“记不清模样而已。我倒是双亲健在,可人家夫妻都不搭理我呢!七年了,怜雪城离天枢城那么近,没来看过我一次!”

玄北离捂住脸,带了哭腔,“常来看又怎样,他们六岁就把我送来学宫,根本不在乎我。”

云笙弦心里十分不是滋味,打断他们,“快吃菜吧,要凉了。”

他给每个人夹了一堆菜,成功堵住了所有嘴,厢房内一时只剩下嚼菜咽菜。

这吃一口,那塞一下,云霄酒楼贵上天的一桌酒菜,成了稀里糊涂的大杂烩,极品烈酒仿佛浇了一片愁地。

这要让其他天字号厢房的食客看见了,定大骂一声暴敛天物,一道道无可挑剔的名菜,居然不细品。

吃喝到最后,五个人扶墙出门,脚步虚浮,云霄酒楼见此,专门安排了马车送他们回学宫。

豪丽车厢中,车帘全部被掀开透气。

南戏霖碰了碰北羽,“有个事,夫子让我跟你说一声。”

“好事坏事?是坏事,就明天再说。”北羽呢喃道。

南戏霖:“好事,大好事。学宫试剑大会的第一,都要在石碑上留字,这石碑立在金柳湖畔,即便过个百年,也依然会有无数人前来瞻仰,你记得琢磨一下要留什么。”

石碑留字!

她竟然把这茬忘了。

北羽揉揉脑袋,她师父当年留了无敌两个字,委实霸气,她必须想一个更霸气的!

……

马车停在学宫门口。

五人你搀我,我扶你,歪歪斜斜并排扭成一条线,跌跌撞撞回了十斋。

各自回房之时,南戏霖喊住北羽,“你喝大了吧,往树上去干嘛。”

“我要在树上睡。”

十斋院子里有一颗枝叶繁茂树干粗壮的桂花树,前人置了凉榻,可以躺两三个人。

“花味这么浓,你睡得着吗?”

“睡不着正好,我得想想石碑上写什么。”

她冲进南戏霖屋里拿了笔墨纸砚,爬梯子上了树,躺在凉榻上不再吭声。

南戏霖也就随她去了,转头回了屋子。

……

一觉到天明,宿醉致使南戏霖的太阳穴嗡嗡发疼,他洗漱完穿衣出屋。太阳高高挂在天边,也不知是何时辰,桂花树上,北羽还闭着眼趴在凉榻内。

风吹过,一张纸飘悠悠落下。

南戏霖接住,上面竟写了一首诗。

他读了两遍,心想,莫不是昨夜酒喝过了,激起北羽的伤心事。不然,她怎么写了这样伤感的诗呢,韵脚还散。

南戏霖将纸叠好,用茶杯压住搁在旁边石桌上,朝院外走去。

他不是一个喜欢多睡觉的人,一旦睡多了,必定要多做些事,来弥补消逝在睡梦中的时光。

鹅卵石铺成一条长长的路,略薄的鞋底踩上去,脚底微微痛痒。

南戏霖走着走着,又记起北羽写在纸上的那首诗。

人生百年苦尔,旧疾复添新疮。

来年岁上鬓角,遗忘春风少年。

卷一·学宫试剑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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