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喝了太多酒，空杯子在桌上摆成了一排，沉默地记录着失控的剂量。他看着那些空杯子，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了，那道刻在眉心的竖纹因用力而显得更深。他放下酒杯，几步走到她身边，伸出手，稳稳握住了她正要再度倒酒的手腕。他的手是温热的，带着活人的暖意，而她的手腕却是冰凉的，皮肤下那道旧日的疤痕还在，颜色淡了些，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。

“你别喝了，你吃药不能喝酒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成了气息，只有紧挨着的她能听清。他说出那句话时，每一个字都像是费劲地咽下粗糙的碎玻璃，硌得喉咙生疼。他把她的手腕攥得很紧，紧到她的手指都因缺血而微微发白。她没有挣扎，任由他握着，目光却低垂下去，将他握住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看过去。和记忆里一样，他的指甲剪得很短，边缘修得干净整齐。

她忽然用力，挣开了他的手，几乎是抢一般夺回了酒杯，将杯里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。酒液是辛辣的，一路从喉咙烧灼到胃部，烧得她浑身滚烫，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燃烧。她把空杯重重放回桌面，发出清脆而孤单的一声轻响，

“叮”。

“不用你管。”

她说。

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力碾过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她没有看他，目光从他身上移开，越过他的肩膀，投向更远处——那件纯白的婚纱、那条迤逦曳地的长长拖尾、还有那朵点缀其间的、红得刺目的花。

丁禾苏感到一阵陌生的恐慌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。她从来不是这样的——那具总是把眼泪无声咽回肚里、把委屈默默压在心口、把疼痛碾成灰再独自吞下的躯体，才是他认识的她。她不会这样粗暴地抢杯子，不会用这样冷硬的语气说话，更不会把自己灌成这副烂醉的样子。

他看着她的脸，脸颊通红，眼眶泛红，连小巧的鼻尖也是红的。她的视线却固执地投向远方，牢牢锁定在那件婚纱、那条拖尾、那朵花上。他不知道她究竟喝了多少，不知道她今天是否吃过东西，甚至不知道那些每日必服的药片，她今天到底吃了没有。他想问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林晓在催促他了，下一桌的宾客还在等着敬酒。她轻轻拉了拉他礼服的袖子，小声提醒：“快点，爸妈在那边等我们呢。”

他站在那里，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。

她又拉了一下，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：“走呀。”

他终于转过身，迈开脚步，跟在那件洁白婚纱、那条漫长拖尾和那朵红花的后面，离开了。

章建注意到了她。他从另一张热闹的桌子旁走过来，手里还端着半杯酒，脸上挂着尚未褪尽的应酬笑容。走到她面前时，笑容瞬间收敛了。他把酒杯搁在桌上，弯下腰，仔细端详着她。她的脸通红，眼睛也红肿着，面前的桌面上一字排开躺着一列空酒瓶和一排空杯子，像一场无声战役的遗迹。他默默地数了数杯子和酒瓶的数量。她抬起眼帘看向他，嘴角努力向上扯了一下，那笑容出现得极为短暂，仿佛蜻蜓点水，刚一浮现便消散了。

“章建。”

她唤他的名字，声音轻飘飘的，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。

“好久不见。”

章建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扶起来。她的双腿发软，几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，整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。他半扶半抱地将她挪到洗手间门口，她摆摆手，一个人踉跄着走了进去。他无法跟进女厕，只能在外面焦灼地等待。

里面传来剧烈的呕吐声，撕心裂肺，仿佛要将整个胃都翻掏出来，接着是哗哗的冲水声，响了两次。之后，一切归于沉寂。等了一会儿，里面再无动静。

他试探着喊她的名字：“苏静安？”

没有回应。

他又提高音量喊了一声，依然只有空洞的回响。一个从里面出来的女生见状，问他是不是在找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人。

他连忙说是。

女生告诉他，有个女人晕倒了，倒在洗手池旁边。

章建不顾一切冲了进去。

她躺倒在冰凉的地砖上，就在洗手台下，脸颊贴着地面，长发散乱，一根银色发簪掉落在一旁。她的脸色是一种骇人的惨白，毫无血色的白，嘴唇呈现出不祥的紫色，这模样瞬间击中了他。她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药瓶，瓶盖已经拧开，丢在一边，瓶身是空的。他小心翼翼地将药瓶从她紧握的手中取出，快速扫了一眼标签，将那个药名死死刻在脑海里。

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，声音抖得厉害，但还是勉强把地址说清楚了。挂断电话，他立刻蹲下身，将她从冰冷的地面扶起，让她无力地靠在自己怀中。她的身体滚烫，热度灼得他手指都在发抖。他把她散乱的长发轻轻拢了拢，试图找回一丝往日的齐整。他抬起手，将一缕散落的长发轻柔地向耳后拢去。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那根银簪，他怔了一下，随即俯身将它捡起，紧紧攥进掌心。那簪子冰凉刺骨，触感像一块久久未能融化的冰；当他的手指将它贴在她灼热的脖颈肌肤上时，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传来，令他整个手心都微微一颤。

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——有人在呼喊，有人在奔跑，声音由远及近，越来越嘈杂，显然不止一个人。他猛地抬起头，目光穿过喧嚣，定格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