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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1章 婚礼上的空酒杯与满瓶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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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禾苏就站在那里,一身黑色西装,里面是白衬衫,只是领口的领结歪斜着,显出几分仓促。丁禾苏的视线越过他,牢牢锁在地上那个身影。她躺在那里,脸色是纸一般的苍白,嘴唇泛着不祥的紫绀,长发凌乱地散开,头正无力地倚靠在章建肩头,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
丁禾苏的脸也瞬间褪去了血色。他几乎是冲过来的,蹲下身,一把就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的手冰冷僵硬,他的手也同样冰凉;他将她的手指紧紧攥在自己掌心,用力之大连指节都微微发白。

“苏静安!苏静安!”

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。然而她没有丝毫回应——嘴唇紧闭着,睫毛静止不动,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生气。

可现在他明白了。

她咽下去的远不止两粒药片。

是一整瓶。

他将心底那个无形的瓶子彻底倾倒过来,那些药片——数不清究竟有多少粒——哗啦啦全涌了出来,和满地狼藉的空酒杯、横七竖八的空酒瓶、那件被遗弃的纯白婚纱、那条蜿蜒在地的冗长拖尾、还有那朵早已褪了色的红色捧花,全都搅在一起,混杂不堪。

他分不清了,分不清哪些是绝望,哪些是赌注,哪些是爱,哪些又是恨。

急救室的灯亮着,红得发烫,刺眼,像一只睁裂的、不肯闭合的眼。

章建把后背抵在冰凉的瓷砖墙上,手心里还攥着那个空药瓶,塑料的,被他的汗浸得又湿又滑。瓶身上的标签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字迹模糊得像被水泡过,但他记得那上面每一个字。一瓶,一百片,她全吃了。他把那个数字在心里缓缓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,仿佛要确认其真实的分量。

一百。

他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决心,分几次咽下去的——也许一次,也许两次,也许在仰头灌下那些烈酒之前,她就已经将苦涩的药片含在舌头底下,等待某个瞬间的到来。

走廊里异常安静,一种被消毒水味浸泡着的、紧绷的安静。护士站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又低又黏,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。一辆推车经过,四个轮子齐齐碾过光洁的地砖,发出均匀的咕噜咕噜声,很轻,小心翼翼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他低下头,看到自己的鞋,鞋带上沾着几处暗色的水渍,已经干了,不知道是洒出的酒,还是别的什么液体。他蹲下身,抽出纸巾擦拭,那污渍却顽固地嵌进纤维里,擦不掉。纸巾的白色碎屑粘在了粗糙的鞋带上,他便用手指,一点一点,耐心地将它们捻掉。

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一道窄缝,一个戴蓝色帽子的护士探出半边身子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

章建没听清,或许是根本没听见。他站起来,腿已经麻得失去知觉,只能扶着墙,等待那股酸麻的劲儿像潮水般从膝盖骨退去。他走过去,护士清晰而平淡地告诉他,已经洗过胃了,暂时没有生命危险,但人还在昏迷,需要持续观察。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平稳得像在朗读一份早已备好、与自身无关的医疗报告。

丁禾苏赶来的时候,走廊里惨白的灯已经悄悄换过一轮。他从电梯里冲出来,身上那件笔挺的黑色西装外套已褪下,松松垮垮搭在臂弯里。白衬衫领口被胡乱扯开了两颗扣子,领结不知所踪。他的头发散了,几缕额发狼狈地垂下来,眉心那道惯常紧锁的竖纹便毫无遮挡地暴露出来。纹路极深,在白炽灯冷硬的光线下一照,像用刀刃刚刻上去的一道新伤。

他径直走到章建面前站住,脚下无声。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,走廊里只剩下不知从哪个病房渗出来的、仪器规律的嘀嘀声,一声接着一声,如同一个巨大而孤寂的、属于这栋建筑的心跳。

“她还在昏迷。”

章建主动开口,将护士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异常清楚。他把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”放在最前面说,把“还在昏迷”放在后面。他知道丁禾苏在等什么,于是把最好的消息先献给他,把最坏的那个留着,但最坏的那个也不会比这更坏了——最坏的那个,她已经从鬼门关硬生生走了一遭,又跌跌撞撞地回来了。

丁禾苏没应声,转身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了下来。椅子是浅蓝色的,靠背很直,毫无舒适度可言。他坐下时,能感到塑料椅面那股沁入骨缝的凉意。他把外套搭在膝盖上,两只手交握在一起,拇指便开始不由自主地绕着圈,一圈,又一圈,速度极慢,却带着某种固执的节奏。

章建见过他这个动作,很多次——在5028病房外的走廊上,在护士站临时歇脚的值班室里,在那间她后来搬进去的、小小出租屋的窗前。每一次,当丁禾苏感到紧张、焦虑,或是面对全然失控的局面不知该如何是好时,他的手指就会开始这样无声的、圆周式的祈祷。

章建看着他拇指绕圈,在心里默默数着,一圈,两圈,三圈。他数到一百,那指尖仍在不知疲倦地旋转。

丁禾苏哭了。

不是那种号啕的、发泄式的恸哭,而是没有一丝声音的。眼泪从他通红的眼角迅速汇聚、滑落,顺着笔直的鼻梁两侧往下淌,滴在他紧握的手背上,渗进他交缠的手指缝里。他没有去擦,任由那些湿热的液体肆意流淌。他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,很克制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压抑,不想被任何路过的人看到这份失控。但此刻的走廊里,并没有其他“路过的人”,只有他和章建,只有那扇紧闭的、沉默的病房门,只有门里面那个还在沉睡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睁开眼睛的她。

他想起他曾经见到她的样子。那是在5028病房,她穿着过于宽大的黑色棉袄,一顶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,脚上是同色的运动鞋,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色壳里,像一只受惊后只想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的小动物。

她不爱说话,查房时问一句答一句,不问,她就永远沉默。她来做治疗的时候也是这样,总是低着头走进来,做完治疗,又低着头,快速消失在他的视线里。他从她的病历上清晰地知道她的名字、年龄、冰冷的诊断结果和一长串药物方案。他曾以为,凭借着这些白纸黑字,他足够了解她,甚至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。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,他其实什么都不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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