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他问,声音有些涩。
许平君转过头来看他,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,温柔得让人想哭:“你第一天来典狱司送王五的时候,我爹就看出来了。你那些小心思,瞒得过别人,瞒不过一个审了半辈子犯人的老典狱官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“我爹说,这孩子心眼多,但心不坏,用对了地方是个人才,用错了地方是个祸害。所以他才让你来帮忙抓同伙——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刘病已沉默了。
王五忽然开了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哽咽:“那晚在山洞里,你们两个替我包扎伤口……我活了三十四年,头一回有外人对我这么好,哪怕你们是冲着宝物来的。”
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满是血污和泪痕的脸上,那模样狼狈极了,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变了——不再是狼的凶狠,而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,在黑暗中看见了一线光。
“我带你们去。”
许平君和刘病已对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,将王五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月光从牢房的窗棂间漏进来,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壁上,重叠在一起,像一幅被雨水洇开了轮廓的水墨画。
而画外的长安城,正沉在二月最深最沉的梦里,什么都不知道。
月光从云层后探出来,将典狱司的院墙照得惨白。刘病已走在最前面,脚步轻得像猫,时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,确认没有巡逻的动静后才继续往前。许平君走在最后,走得比他俩都从容,仿佛这不是在越狱,而是在月下散步。王五腿脚还不利索,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但刘病已提前在石板上铺了稻草,脚步声被闷住了大半。
三人贴着墙根绕到后院,从刘病已提前踩好点的那段矮墙翻了出去。墙外是一条窄巷,巷口停着一辆驴车,是刘病已白天从西市租来的,车上铺着厚厚的干草,车板上还放了两件旧蓑衣。他将王五扶上车,用干草盖住,自己坐到车辕上,许平君则坐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那根赶驴的鞭子。
驴车慢悠悠地走在长安城的夜街上,蹄声嘚嘚,车轴吱呀,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有些刺耳。刘病已赶着车往城南走了一段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稍稍松了口气,侧头看了许平君一眼。
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,睫毛低垂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牢房里她说的话,心里那个疑问像水泡一样冒了上来,忍了又忍,到底还是没忍住:“平君,你方才说你也想要那批宝物——是真的想要,还是为了帮我找台阶下?”
许平君转过头来看他,目光坦坦荡荡的,没有半点躲闪:“当然是真的想要,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我一个典狱官的女儿,每月就靠我爹那点俸禄过日子,怎么可能看见财宝不动心。”
刘病已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,不由得笑了一声:“那你打算拿这些财宝做什么?”
“第一,救济穷苦人,”许平君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认真得像在背书,“长安城里多的是吃不上饭的人,我每回去西市都能看见卖儿卖女的,心里头不是滋味。有了钱,至少能施粥舍药,让那些人不至于饿死冻死。”
她顿了顿,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收买人心。王五那伙人虽然干了盗墓的勾当,可说到底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——王五是为了给他娘治病,他那几个同伙里头,有一个是为了给他爹还债,有一个是被族里赶出来的孤儿,还有一个是被老婆逼得走投无路的。这些人有胆量、有身手,要是能收归己用,比那些养尊处优的官差强多了。”
刘病已听到这里,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。一个十四岁的姑娘,想的不是买胭脂水粉、不是置办漂亮衣裳,而是救济穷人和收买人心,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他多半觉得是假话,可许平君说的时候,那双眼睛里全是认真,让他不得不信。
“你可真实诚,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,“这些东西也敢往外说,不怕我觉得你心机深?”
“你是我朋友,我信你,”许平君说得理所当然,仿佛这是天底下最不用解释的事,“再说了,我要是跟你藏着掖着,那还算什么朋友?朋友之间,不就是能把心里话都说出来的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