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病已沉默了片刻,手里的缰绳微微收紧,驴车慢了下来。他望着前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路,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结,被这几句话轻轻松松地解开了。他活到十五岁,听过无数句“我信你”,但没有一句像今晚这样,让他觉得不是客套,不是试探,而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石头,稳稳当当地落在心底。
“那你呢?”许平君偏过头来,“你又是为什么想要那批宝物?别跟我说你在乎钱——你连点心都舍得买那么贵的,肯定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。”
刘病已被她逗笑了,那笑声压得很低,在夜风里飘了一瞬就散了。他斟酌了一下措辞,觉得既然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自己再藏着掖着反倒不像话,便清了清嗓子,认真道:“我跟你想的差不多——救济穷苦人、收买人心,这些我都想做。但我还有一个更私心的打算。”
“什么私心?”
“我想攒一笔钱,”他说得很慢,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掂量,“我现在的处境你也知道,说是宗室子弟,其实跟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,没田没产,没官没职,走到哪儿都矮人一截。可我总不能让这‘刘’字白白顶在头上——我想当官,想往上走,甚至……不瞒你说,有时候我做梦,梦见自己坐在那把椅子上。”
他没有明说“那把椅子”是哪把,但许平君听懂了。她安静地看着他,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,甚至没有眨眼,只是静静地等他说下去。
“可当官也好,想坐上那把椅子当皇帝也好,光有雄心没有用,”刘病已的目光落在远处,那里是皇宫的方向,被夜色遮得严严实实,什么也看不见,“要有自己的人,自己的亲信,自己的部队——这些东西,哪一样都离不开钱。没有钱,谁跟你?没有钱,拿什么养人?所以我需要积攒力量,一点一点地攒,从这第一批宝物开始,往后还会有第二批、第三批,攒够了,才有说话的底气。”
他说完之后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像是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终于倒了出来。驴车继续往前走,车轴吱呀吱呀地响着,夜风将两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,谁都没有再说话,但那种沉默不是尴尬,而是两个人都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重量。
过了好一会儿,许平君才开口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刘病已心里:“不管你想做什么,我都是最支持你的那一个。”
他猛地转过头来看她。
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,里面没有犹豫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笃定,像是她已经把这件事想了很久,久到不需要再考虑。她接着说:“你方才说要有自己的亲信——我愿意做你的亲信。不是因为我贪图你将来当上皇帝之后能给我什么好处,而是因为我认为你这个人值得。”
刘病已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?”
“你不会,”许平君笑了笑,那笑容温柔得像四月的春风,“你要是个骗子,那天晚上在山洞里就不会替我包扎伤口,更不会给王五治伤。一个连犯人都不忍心看着流血的人,再坏能坏到哪儿去?再者说了,我相信我的判断和我的眼光。”
驴车后头的干草堆里忽然传来王五沙哑的声音:“你们两个小娃娃,聊了一路了,能不能消停会儿?我虽然受了伤,耳朵可没聋。”
许平君和刘病已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,笑声在空旷的夜路上传出去很远。
驴车在城南一座破庙前停了下来。这座庙不知供奉的是哪路神仙,山门塌了半边,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,正殿的屋顶也豁了一个大窟窿,月光从窟窿里漏进去,照得地上的碎瓦片闪闪发亮。
王五从干草堆里爬起来,扶着刘病已的肩膀跳下车,一瘸一拐地走进正殿。他走到佛像背后,蹲下来,用一块尖石头撬开地上几块松动的砖,露出一个尺余见方的土坑。坑里放着一个油布包,他拎出来,放在地上打开——里面是十几件金器,有碗、有盏、有钗、有镯,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只是第一批,”王五将油布包推到刘病已面前,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我先把这些给你们,你们拿去换钱,给我娘治病,给我的兄弟们分一些安家费。等确认我安全了,我再带你们去找剩下的——剩下的比这些多十倍不止。”
刘病已蹲下来,拿起一件金碗看了看,碗底刻着细密的纹路,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。他将金碗放回去,抬起头看着王五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就不怕我们拿了这一批,反手把你卖了?”